车外,王槺骑马在前,心中兀自惴惴。
他摸摸怀中玉瓶,那冰凉触感提醒着他,生死操之人手。
回头望望车厢,青布帷帐低垂,看不见内里情形。
但他知道,那里坐着一个比妖魔更可怕的女童。
不,不是可怕,是深不可测。
他忽然想起父亲生前常说:江湖之大,能人辈出。
有些高手貌不惊人,有些奇人年纪幼小。今日方知此言不虚。
“王槺。”车厢内传来李纾声音,“离大都还有多远?”
王槺忙勒马回头,恭声道:“回姑娘,照眼下脚程,再有两个月便可到。
只是前方要过六盘山,山道险峻,又有几股悍匪盘踞,须得小心。”
“悍匪?”李纾声音里似有笑意,“比你们如何?”
王槺脸上一红,讪讪道:“这个…‘一阵风’曹猛盘踞六盘山东麓,手下有百十号人,其中不乏好手。
小的…小的这伙人,不过是小打小闹,不敢与曹猛相比。”
李纾“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此后一路,有王槺在前探路,果然顺利许多。
他熟悉甘凉一带地形,知道哪里常有马贼出没,哪里是官府巡查盲区,总能提前规避。
偶尔遇上几股不开眼小毛贼,有古圳出手,王槺从旁协助,往往不费吹灰之力便打发了。
王槺也渐渐摸清了这几人脾气:古圳沉默寡言,只听从李纾一人吩咐;
李规看似儒雅,实则深藏不露,对李纾极为恭敬;
而最让人捉摸不透的,便是那位小姑奶奶李纾。
平日里看着就是个聪慧些孩子,可一旦认真起来,那眼神、气度,让人不敢直视。
他也曾暗自揣测,这几人的来历。
那古圳功夫,分明是正宗中原横练功夫;
李规言谈举止,像是读书人,可偶尔露出的气势,像是久居人上的;
至于李纾…他不敢多想。
……………………
两个月后,时近腊月,一行人终于到了大都。
元朝大都,果然气象非凡。
城墙高耸,门楼巍峨。
进出城门的车马行人络绎不绝,蒙古人、色目商人、汉人百姓,各色人等,喧嚣嘈杂。
护城河结了薄冰,映着冬日天光。
王槺在前,引着马车从南门入城。
守门的兵卒见他牵着三匹空马,本想盘问,王槺塞过去一小锭银子,那兵卒便挥挥手放行了。
城中街道宽阔,足以容四辆马车并行。
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
虽是寒冬,街市依旧热闹,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驼铃声、马蹄声,混成一片。
李规指引着方向,马车穿街过巷,离开闹市,来到一片相对清静坊区。
这里宅院明显比外城讲究,高墙深院,门楣雕花,多是达官显贵私宅。
马车在一处小院前停下。这院子不大,黑漆大门紧闭,门前两棵老槐树,叶子早已落光,枝干虬结如龙。
李规上前叩门。三长两短,似是暗号。
不多时,门开了条缝,一个老仆模样探出头来,见到李规,顿时露出惊喜之色:“郎君回来了!”
李规点点头,侧身让李纾进门。
古圳将马车赶入侧门,王槺牵着马跟在后面。
进了内门,绕过影壁。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十分整洁。
迎面是三间正房,左右各有厢房,院中一棵梅树,正打着花苞,点点嫣红在枯枝上,透着几分生机。
老仆姓陈,四十出头,是海涯阁资深老人。
当年海涯阁大都分阁创立时,从杭州过来的。
现时,李规把他安置在此处,是为让这宅子固若金汤。
一起来过来的,还有厨娘张娘子,也是海涯阁成员。
陈榭见李规带了个小女孩回来,虽觉诧异,却也不多问,只殷勤地将众人引入正房。
房中已烧了地龙,暖意融融。
屋内陈设简单,却样样精致:
紫檀木桌椅,官窑瓷瓶,墙上挂着山水画,题款是赵孟頫。
虽未必是真迹,却也足见主人品味。
李纾在正中主位坐下,李规侍立一旁,古圳守在门外,王槺垂手站在下首。
李规对陈榭道:“这是小主君,日后见她如见我。
你去收拾东厢房,要暖和些的,再备些热水,让李娘子备好吃食。”
陈榭应声退下。
李纾这才看向王槺,道:
“这两个月,你表现尚可。这是下个月解药。”说着又取出一个小瓶给他。
王槺双手接过,感激涕零:“谢姑奶奶恩典!”
“往后你便住在这里。”李纾道,
“外头的事,需要你打点时,自会吩咐。记住,管好眼睛耳朵嘴巴。”
王槺连声应是。
待他退下后,李纾才舒了口气,身子靠在椅背上,露出些许疲惫之态。
李规心疼道:“主家一路辛苦,先去歇息罢。
大都这边,老仆已安排妥当。
脱脱府那边,我也递了帖子,约了三日后拜会。”
李纾点点头,忽然问:“阿翁,咱们带来的那些东西,都安置好了?”
李规神色一肃:“主家放心,都已藏在稳妥处。除你我之外,无人知晓。”
李纾这才放下心来。
…………………
腊月大都,滴水成冰。
李规那处小院却暖意融融。
地龙从早烧到晚,东厢房里更是特意多添了炭盆。
李纾怕冷,这是李规特意嘱咐的。
对外,李纾对外身份是李规侄孙女,名唤吴予安。
从江南来投奔叔祖父的孤女,这理由在大都这等人来人往的都会里,并不起眼。
李规早年化名吴直方,成为脱脱学习汉学老师。之后在脱脱府中做幕僚。
他学识渊博,见解独到,深得脱脱信任。
这几日回府后,脱脱召见愈加频繁,往往一去便是整日,回来时眉宇间总凝着沉沉思绪。
这日晚间,李规踏雪归来,抖落肩上积雪,在廊下换了暖鞋,这才掀帘进屋。
李纾正坐在窗下矮榻上,捧着一卷《孙子兵法》在看。
烛光映着她小脸,神情专注得不似孩童。
古圳侍立在侧,见她翻页,轻手轻脚拨亮灯芯。
“阿翁回来了。”李纾抬眼,放下书卷,“可用过饭了?”
“在脱脱府用过了。”李规在对面坐下,陈榭奉上热茶。
他接过捂手,沉吟片刻,道:“主家,大都局势,怕是要变了。”
李纾示意古圳和陈榭退下,待门掩上,才道:“可是脱脱与伯颜的事?”
李规微怔,随即释然。自家这位小主君,洞若观火。
他点头道:“正是。伯颜专权日甚,陛下早已不满。脱脱有心除之,只是…”
“只是伯颜是他伯父,又是当朝权相,树大根深,不好动手。”
李纾接口道,语气平淡,“且脱脱手中无兵,若硬来,只怕反受其害。”
李规叹服:“主家明见。这些日子,我旁敲侧击,脱脱已动了心思。只是如何动手,尚无万全之策。”
李纾端起茶盏,吹了吹热气,忽然道:“伯颜不能死。”
李规一愣:“主家何意?若不除伯颜,脱脱如何掌权?”
“伯颜不能死,或者说,不能死在脱脱手里。”李纾啜了口茶,缓缓道,
“伯颜毕竟是脱脱亲伯父,若侄杀伯,纵有千般理由,也难免被人诟病不孝不悌。
但若是奉旨擒拿,大义灭亲,那便不同了。”
李规眼神一亮:“主家是说…”
“让脱脱请一道圣旨。”李纾放下茶盏,目光清明,
“伯颜擅权跋扈,陛下早有不满,这道旨意不难求。
然后选个时机,伯颜不是好骑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