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海鹰号”上,赵敏正趴在船舷边看星星。
见李纾回来,她跑过来,仰着小脸:“姐姐,那个张无忌…他好像很害怕。”
周芷若轻声道:“师尊,我给了他糖,他好一些了。”
“嗯。”李纾摸摸她俩的头,“你们做得很好。”
周芷若眼睛亮了亮,赵敏则得意地扬起下巴:
“那是!我赵敏出马,哪有哄不好的小孩!”
此后数日,两船并行溯江而上。
李纾常在舱外看书,偶尔指点周芷若功课。
周芷若学得认真,坐在矮凳上,一笔一划写着字。
有时江风大,吹得纸页哗哗响,武瑞会给她披上外衣,又用镇纸压好。
殷素素有时过船来,带些自制的鱼干,那是冰火岛带回来的,用海盐腌制,晒得干硬,却能久存。
她见周芷若在练字,眼中露出温和笑意:“芷若在写字?”
周芷若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殷姨。”
“坐,继续写。”殷素素在她身边坐下,看了一会儿,轻声道,
“笔握得稳,字也有筋骨。李姑娘教得好。”
李纾合上书,淡淡道:“她自己肯学。”
殷素素看向李纾,忽然道:“李姑娘这般年纪,便有这般医术,实在难得。”
“殷姑娘过奖。”
殷素素笑了笑,不再多说。
这日午后,殷素素在李纾舱中坐下,看着窗外江水东流,忽然问:“李姑娘觉得,江湖是什么?”
李纾合上书,沉吟片刻:“是不得已。”
殷素素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这话不像十几岁孩子说的。”
“长辈教的。”李纾淡淡道,“她说江湖如海,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人人皆有不得已。”
殷素素沉默良久,轻声道:“是啊…不得已。”
她没再说下去,但李纾懂得。
正邪之恋,十年荒岛,如今归来又要面对各派逼问。这一生,多少不得已。
又一日,殷素素问起俞岱岩伤势细节。
李纾简略说了治疗过程,隐去灵泉、丹药等细节,只道是家传医术,配合特殊药方,又需病人有极大毅力承受碎骨重接之苦。
殷素素叹道:“李姑娘年纪轻轻,便有这般造化。
我像你这般大时,只知道跟着父亲兄长习武,哪里懂得这些。”
“各人有各人缘法。”李纾道。
船至汉口,众人下船换乘马车。
殷野王因教中有事,暂回杭州,约定日后武当再见。
李天垣率天鹰教弟子护送一程,至安全地界方回。
陆路果然不太平。
刚离汉口三十里,第一拨人便到了。
是邙山派的,二十余人拦住去路,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手提九环大刀。
俞莲舟上前应对,言语间已留余地:“诸位,五弟一家刚回中原,有事不妨改日再谈。”
但那独眼汉子突然发难,挥手间三枚飞镖疾射而出,直取张翠山面门!便在此时,一道剑光闪过。
武瑞不知何时已至俞莲舟身侧,短剑出鞘,剑尖轻点,只听“叮叮叮”三声轻响,飞镖尽数被击落,钉在地上。
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看不清她如何拔剑、如何出手。
独眼汉子大惊:“你们是一伙的?!”
李纾这才从马车中掀帘而出,语气平淡:“路见不平而已。”
她声音不大,却让那汉子心头一寒。
一个半大女孩,身边侍女有这般身手,其来历定不简单。
再看她身后那沉默汉子古圳,虽未出手,但眼神沉静如渊,显然也是高手。
汉子脸色变幻,终是咬牙挥手:“撤!”
二十余人退去。
俞莲舟看向武瑞,眼中露出赞许:“姑娘好剑法。”
武瑞微微颔首,退回李纾身侧,沉默如初。
周芷若在马车里,透过帘缝看到外面情形,小手抓紧衣角。赵敏却兴奋地探出头:“武姨好厉害!”
晓荷轻声道:“敏儿,坐好。”
“哦。”赵敏缩回头,却仍扒着窗缝往外看。
此后路上,再无人敢轻易造次。
…………………
夜半,鄂北小镇客栈。
周芷若睡在李纾隔壁房间。
她半夜醒来,听到外面有轻微声响,似是瓦片轻响。
正想起身查看,忽然一道黑影从窗前掠过!
“师尊!”她下意识喊。
李纾早已点了赵敏睡穴,推窗跃出。
周芷若跑到窗边,只见月光下,一道黑影扛着个孩童,从隔壁屋顶疾掠而过!那孩童衣裳…是张无忌!
她捂住嘴,不敢出声。晓荷已冲进房,将她护在身后:“别怕,娘子在。”
外面传来打斗声、惊呼声。
周芷若浑身发抖,晓荷搂着她:“别怕,没事。”
过了好一会儿,李纾回来,面色凝重。
院中已乱作一团。
殷素素面色惨白,张翠山焦急万分:“无忌!无忌被掳走了!”
俞莲舟正与两个黑衣人交手。
那两人掌风阴寒,月色下隐隐可见白气缭绕。李纾知道,那是玄冥二老。
俞莲舟以一敌二,渐落下风。
他肩头已中一掌,衣衫破裂处泛着青黑色,面色发青,显是寒毒侵体。
李纾从怀中取出药瓶,倒出两颗赤红丹药,手腕一抖,丹药化作两道红线射去:“俞二侠,服下!”
俞莲舟张口接住。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暖流自喉间散开,驱散寒气。
他精神一振,掌力加重,武当绵掌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
玄冥二老见势不妙,虚晃一招,转身遁走,身形如鬼魅般没入夜色。
晓荷已上前为俞莲舟诊脉,眉头紧皱:“寒毒侵脉,需尽快驱除。”
殷素素却已顾不上这些,颤声问李纾:
“李姑娘…你方才追出去,可看到无忌…他被谁掳走了?”
李纾如实相告:“我追了一程,没追上。那二人轻功极高,掌力阴寒诡异,前所未见。”
张翠山咬牙,眼中血丝密布:“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对一个孩子下手?!”
俞莲舟强撑着说:“掌力阴寒…前所未见…先回武当,禀明师父,再从长计议。”
…………………
回武当山路上,张翠山夫妇一路沉默。
张无忌被掳走,生死不明,这消息如巨石压在众人心头。
殷素素面色苍白,几度险些昏厥。
张翠山紧握她的手,眼中血丝密布,却强作镇定:“素素,别担心…无忌福大命大…”
这话说得空洞,连他自己都不信。
俞莲舟寒毒未清,靠李纾的药稳住伤势。
他几次想开口安慰五弟,却不知该说什么。
玄冥二老掌力阴寒诡异,连他都难以抵挡,无忌一个十岁孩子…
李纾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掠过山林。
周芷若挨着她,小声问:“师尊,无忌哥哥…还能回来吗?”
“能。”李纾声音平静。
她并非安慰。
昨夜事发时,她追出不久,便见暗处有人打手势,是海涯阁暗号。
陈伯暗中传讯,说已追踪到玄冥二老踪迹。
那两人掳了张无忌后,并未远遁,反在武当山附近一处荒庙落脚,似在等待什么。
陈伯没打草惊蛇,只远远监视。他传信问李纾,要不要救人。
李纾回信:不必,等张三丰。
她知道,张三丰必会出手。
这位百岁真人看似淡泊,其实非常护短。徒孙被掳,他岂会坐视?
果然,车至武当山脚,便见山门处立着一道身影。
白须飘飘,青衫如洗。张三丰负手而立,目光落在马车上,沉静如古井。
俞莲舟下车,躬身:“师父,弟子无能,让无忌…”
“我都知道了。”张三丰摆手,声音沉稳,“远桥已禀报。你们一路辛苦,先上山。”
他目光扫过众人,在殷素素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温声道:“殷姑娘莫急,老道自有主张。”
张三丰不再多言,转身往山上去。走了几步,忽又停住,对李纾道:“李姑娘,借一步说话。”
李纾下车,随他走到一旁古松下。
“姑娘可知那二人下落?”张三丰开门见山。
李纾点头:“晚辈的人正在追踪。他们在山南三十里外,一处废弃山神庙。”
张三丰眼中精光一闪:“姑娘的人?”
“曾祖母旧部,略通追踪。”李纾道,“真人若要救人,晚辈可引路。”
张三丰沉吟片刻,点头道:“好。今夜子时,老道去会会他们。”
“晚辈同去。”
张三丰看她一眼,没反对。
…………………
子夜,月隐云中。
山神庙破败不堪,残垣断壁间,隐约透出火光。
庙内,两个黑衣人围着火堆而坐。
张无忌被扔在角落,缩成一团,小脸冻得发青,嘴唇发紫。
他中了玄冥神掌,寒毒已侵入经脉,冷得浑身发抖,意识都有些模糊。
“师兄,咱们在这儿等什么?不如直接带回大都,交给王爷。”
“你懂什么。张三丰那老道最是护短,咱们掳了他徒孙,他必会来救。到时…嘿嘿。”其中一人眼中闪过狠色。
话音刚落,庙外忽然传来一声叹息。
“玄冥神掌…果然阴毒。”
声音苍老,却清晰如在耳畔。
两人脸色骤变,霍然起身。
其中一人第一反应是抓向张无忌,想挟为人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