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月华如水。
李纾悄然出谷,循着白日留在金花婆婆身上,那一缕神识印记,一路追至三十里外一处山洞。
洞中火光摇曳,金花婆婆盘膝而坐,面色青白,浑身颤抖。
生死符发作起来当真生不如死,她咬牙强忍,额头冷汗涔涔,却倔强不肯呻吟出声。
李纾立在洞口,看了片刻,才开口道:“紫衫龙王,何必如此自苦。”
金花婆婆霍然抬头,眼中杀机毕露:“你…你如何知道…”
李纾缓步走入洞中,“黛绮丝,你化名金花婆婆藏身中土,是为躲避波斯明教追捕。
你与韩千叶的女儿,如今也该有七八岁了吧?”
金花婆婆脸色剧变,颤声道:“你究竟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李纾站在她面前,
“重要的是,你若再侵扰蝴蝶谷,我便将你真实身份传遍江湖。
到时非但波斯明教会寻来,中土武林怕也容不下你这‘叛教之徒’。”
黛绮丝死死盯着她,眼神变幻不定。良久,她嘶声道:“你要如何?”
“不再侵扰蝴蝶谷。”李纾道,“作为交换,我替你拔除生死符。”
黛绮丝咬牙道:“我如何信你?”
李纾不答,忽然出手,一掌按在她背心“灵台穴”。
这一掌运的是天山六阳掌,正是生死符克星。
黛绮丝只觉一股暖流涌入,体内那股阴寒痛痒之感如冰雪消融,渐渐消散。
待李纾收掌,黛绮丝运功一周天,果然再无异状。
她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少女,忽然道:“你方才说…能治殷离蛛毒?”
李纾挑眉:“你想让我治她?”
“她是我徒儿…”黛绮丝顿了顿,声音低沉,“这些年练毒功伤了根基,你若能治,我…我承你的情。”
李纾沉吟片刻,道:“她在附近?”
黛绮丝点点头,朝洞外轻唤:“阿离,出来罢。”
一个绿衣女孩自暗处走出,约莫十一二岁,容貌秀美,只是脸色泛青,
眼神阴郁。她警惕地看着李纾,手按腰间鹿皮囊,显然藏有毒物。
李纾不以为意,对她招招手:“过来,我看看。”
殷离迟疑不前。
黛绮丝叹道:“阿离,让她看看。这位…这位姑娘医术高明,或许真能治你的毒。”
殷离这才慢慢走近。
李纾伸手搭她腕脉,片刻后松开,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每日服一粒,连服三月。”
又取出纸笔,写了张方子,“按此方抓药,煎汤外敷。”
最后,她又取出一张纸,递给殷离:
“这篇心法,可助你疏导体内毒素,不必散功。认真修习,还能增长内力。”
殷离接过,看着纸上娟秀字迹,眼中闪过犹豫。
李纾淡淡道:“你若继续练毒功,怕是命都保不住,遑论报仇。”
这话似触动了殷离心事,她身子一颤,低声道:“你…你知道我要报仇?”
“略知一二。”李纾站起身,“路怎么走,你自己选罢。”说罢不再停留,飘然出洞,消失在夜色中。
黛绮丝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良久不语。
殷离轻声道:“师父,她到底是谁?”
“不知道…”黛绮丝缓缓摇头,“但此人武功修为精深,见识更是广博。
阿离,你听她的话,好好服药练功。报仇…不急在一时。”
…………………
此后,蝴蝶谷中平静许多。
金花婆婆带着殷离离去,那些被打伤的江湖人士也渐渐散去。
只是仍有些新来的求医者,络绎不绝。
这日午后,张无忌匆匆跑来,神色激动:
“李姐姐!谷外来了对母女,那母亲我认识!在武当山上见过!”
李纾心中一凛。
“是谁?”
“是峨眉派纪晓芙纪姑姑!”张无忌道,“她带着个小女孩。”
李纾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让她们进来罢。”
张无忌应声而去。
不多时,一个二十几岁女子牵着一个七八岁女孩,走进谷来。
那女子面容清丽,眉宇间带着几分憔悴。
她身穿一身寻常布衣,举止间却自有大家风范。
那女孩生得粉雕玉琢,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正是纪晓芙和杨不悔。
李纾看着她们,心中五味杂陈。
纪晓芙的命运,她再清楚不过。
这个女子,本是峨眉派最有前途弟子,却因爱上了明教左使杨逍,生下女儿,从此踏上不归路。
灭绝师太逼她去杀杨逍,她宁死不从,最终被灭绝一掌击毙。
这些,都是写好的结局。
李纾想过数次,要不要插手这段因果。
可这因果太重了。
杨逍是明教左使,背后是整个明教。
纪晓芙是峨眉弟子,涉及灭绝师太和整个峨眉派。
更让李纾忌惮的是,若救了纪晓芙,便不会遇见张无忌,杨不悔便不会去昆仑山…
她想起殷梨亭,他对纪晓芙的痴情。
若杨不悔蝴蝶掉了,殷梨亭怕是要找她算账的。
想到这里,李纾不禁莞尔。
虽是玩笑,却也足见这段因果之复杂。
但纪晓芙这个人,她还是想救的。
让她与张翠山夫妇一样,隐姓埋名,远离江湖恩怨。
这不算改变大格局,只是救一个可怜女子罢了。
“纪女侠,”李纾迎上前去,“请随我来。”
纪晓芙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少女,微微欠身:“多谢姑娘。”
李纾将她们,安置在自己竹屋的厢房里。
纪晓芙身上有伤,是与人动手时留下的。
虽不致命,却也不轻。李纾亲自为她诊治,敷药煎药,细心照料。
杨不悔年纪小,初时有些怕生,渐渐便活泼起来。
她喜欢跟着李纾去药圃,看她侍弄那些花花草草。
有时也会缠着李纾问东问西,李纾话不多,却也有问必答。
这日傍晚,纪晓芙坐在竹屋前,望着天边晚霞,怔怔出神。
李纾走到她身边,在她身侧坐下。
两人默默看了一会儿晚霞,纪晓芙忽然道:“李姑娘,你…你可曾恨过一个人?”
李纾转头看她。
纪晓芙眼中满是苦涩:“我恨过一个人。恨他毁了我一生。可我又…又…”
她说不下去了。
李纾知道她说的是谁。
杨逍。
那个风流倜傥、武功盖世的明教左使。
他强占了纪晓芙身子,却又给了她一个女儿。
他让纪晓芙恨之入骨,却又让她无法真正恨到尽头。
“我常常想,”纪晓芙低声道,“若没有遇到他,我如今该是什么样子?
或许早已接了师父的衣钵,成了峨眉掌门。
或许嫁了个门当户对的人,相夫教子,平淡一生。”
她苦笑:“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或许。”
李纾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纪晓芙又道:“不悔是我骨肉。她无辜,我舍不得恨她。
可每次看到她,我又忍不住想起那个夜晚,想起那个毁了我一生的人。”
她捂住脸,肩头微微颤抖。
李纾轻轻拍了拍她肩膀,忽然道:“纪女侠,你有没有想过,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纪晓芙抬头看她。
李纾道:“我有一处地方,远在天山深处,与世隔绝。
那里没有江湖恩怨,没有正邪之分。你若愿意,可以去那里安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