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泡,水再冲进去,茶叶舒展开了,盖碗盖子掀开,这次焦味退了一点,茶香浮上来。
她喝了一口,喉咙发暖,热气从喉咙一路沉到胃里,后背微微出了一层薄汗,像有人往背上盖了一层薄毯。她轻轻“嗯”了一声,身子不由自主地往沙发里陷了陷。
“对了?”陈朗说,声音更低了些。
“嗯。”
他举起手里的杯子,往她这边伸了一下。她愣了一下,随即也举起自己的杯子,轻轻碰上去。白瓷碰白瓷,叮的一声,很轻。指尖相触的那一刻,两人都没立刻收回。
她拿过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三行字:一泡烫,焦香压舌根。二泡暖,苦化开,后背湿。
第三泡。水味出来了,茶味淡了。但喉咙里还留着那股暖。她又打了几个字:三泡淡,但暖还在。
她合上手机,把电脑搬到茶几上,挨着陈朗坐下来。膝盖几乎碰到他大腿侧。他往旁边挪了一点给她腾位置,手臂自然地搭在她身后的沙发靠背上。指尖若有若无地扫过她的肩头,隔着毛衣也能感觉到那点灼热。
内袋短句最先出来。她在电脑上敲了七个字:“喝到第二泡,后背暖了。”打完盯着看了两秒,把“的时候”三个字删掉。干干净净。
“你删了什么?”陈朗侧过头看屏幕,呼吸热热地拂在她耳后,带着淡淡的茶香。
“三个字。”
“哪三个。”
“'的时候'。多余。”
他点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她也端起来喝了一口。两人的肩膀轻轻靠在一起,暖意在两人之间无声蔓延。
然后是包装盒主文案。她又敲了几行,删掉。再敲,这次手指没停。炭火在炉膛里烧一整夜,焙茶师傅不敢睡。火过了,茶苦。火不够,茶青。要刚好舔过茶叶的边缘,整条巷子都是茶香。写到“舔”字的时候,她想起阿婆的刀,斜着下去。文案也一样,不能直着写“这是一款好茶”,要斜着进来。
她停下来,往后靠了靠。后背碰到他的手臂。他没动,反而微微收紧,把她轻轻拢得更贴近一些。
“你看看。”她把电脑往他那边转了一点。
他往前倾,看得很慢。从包装盒的开始往下滑,滑到内袋,又翻回去,停在包装盒那篇。他的呼吸就在她耳朵旁边,温热的,带着茶香。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纸墨味,混着男性独有的清冽气息,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炭火舔过茶叶,这个'舔'字是你自己喝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
“以前你不会用‘舔’。”他靠回沙发,声音低哑。“会用‘轻抚’。”
予安愣了一下。他在方禾看过她写的文案,他不只是看过,他还记得她用的每一个字。
“你记性也太好了。”
他端起茶杯,她也端起来,两只杯子在空中碰在一起。碰完后,他的手指顺势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像羽毛拂过,却烫得惊人。
“嗯。”他喝了一口。“关于你的,都记住了。”
予安低下头,耳朵越发热了。
她继续写公众号品茶笔记。
他放下杯子,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肩膀。就一下,指腹隔着毛衣,在那块骨头上停了一秒,轻轻摩挲,然后才收了回去。那一点触碰却像电流,顺着脊背往下窜。
她肩膀上的那一小块皮肤,在他手指离开之后,还在发暖,像被他留下了隐秘的印记。
“周日去南山茶舍?老板说你可以去看茶园,会有更多的灵感。”
“茶园?”
“嗯。冬天茶园是另一种好看。茶树剪得整整齐齐,顶上盖了一层薄霜,太阳一晒就化了。没什么花,没什么颜色,但是干净。”
予安想象不出冬天的茶园是什么样的。
“好啊。”
“那我来接你。”
“嗯。”她端起茶杯,碰了一下他放在茶几上的杯子。
这时小刘回来了,看到陈朗也在,嘿嘿嘿,傻笑着说着不打扰你们,就回了自己的房间。
陈朗没有多留,他走了以后,予安在沙发上窝了一会儿。茶几上他带来的那盒炭焙乌龙,盖子还开着。她伸手拿过来,细心地收好。
她打开自己的公众号文档。昨天写的那篇周远的文章还躺在草稿文件夹里,光标在标题上闪。她看了两秒,没有点发布。
关掉,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
今天在菜场,阿婆说霜打过的菜心甜,那是吃出来的。
予安开始打字。写霜打过的白菜为什么甜:气温一降,白菜把身体里的淀粉转化成糖,是一种植物过冬的方式。写阿婆教她剁馅,刀要斜着下去。写回家包了十八个饺子,破了两个,馅是Q弹的。写炭焙乌龙三泡,第一泡烫,第二泡暖,第三泡淡了但暖还在。
只写食物。不写阿婆姓什么、多大年纪、在菜场摆了多少年摊。不写她家里有几口人。就写她说的那句话,和她剁白菜时刀落在砧板上的节奏。
她打开“能写什么”文档,在两条规则下面又加了一行:先尝过再写。可以写人说的话,不写人的隐私。
标题打了四个字:冬吃白菜。
然后给陈朗发了条消息,把刚写的开头截图发过去。他回:“很好,很有画面感。”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茶,还有特意来看我。”
“以后我会经常来的。”
“你也可以来我家”
“我家就我一个人!”
“好~”
予安把手机扣在胸口。
茶几上那盒炭焙乌龙旁边,电脑屏幕亮着。光标停在“冬吃白菜”下面,一闪一闪。
这篇可以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