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的时候,陆薇朝灶台喊了一声:“周远,我们走啦。”周远“嗯”了一声,手上的馄饨没停,眼睛却抬起来,看着她的背影一直走过巷口。
予安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说破。
咖啡店在老街尽头。玻璃窗,白纱帘,冷气开得足,午后没什么人。她们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予安点了一杯茉莉茶,陆薇要了杯拿铁。
等茶的时候,予安问她:“怎么,天天往他摊上跑?”
“说来话长。”陆薇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我终于理解你当时为什么生我的气了。虽然上次我们和好的时候也讨论过,但是没有涉及到核心,其实我内心深处是有点不服的,但是跟周远相处下来,我才知道,我提供的那点帮助对他来说就是不需要的。”
“他是本地人,住着爸妈留下的老房子,这个摊子也是自己家的。他自己设计也很在行,不愁吃不愁穿,有时候还听到了他跟老熟人打招呼,想租他家房……”
“先前,我当他是被这日子逼的,还总想着替他火一把。”陆薇的声音放低了些,“那条视频,把他推到巷口,排队排到大街。他一个人包馄饨包到后半夜,手都得腱鞘炎了。我那时觉得是在帮他,回头看,是把他安稳的日子搅乱了。”
予安手里的杯子停了一下,喝了一口茶压压惊。她忽然想起自己那篇写周远的文章,还压在草稿箱里,写了有大半年,始终没发出去。当初写他的时候,她想到什么写什么,那锅骨汤、那双手、那块手写塑料牌,曾经经历的挫折。还好及时刹住了车。
她的守则里写着:先尝过再写,可以写人说的话,不写人的隐私。周远这个人,写进正文里了,那篇文章里,就是写的他。陆薇一条视频,尚且把人推到街口,排到半夜,她那些字要是发出去,谁知道又会把他的日子搅成什么样。
那篇稿子,就让它继续压在草稿箱里吧。
“这不妥妥的本地富二代嘛!”予安放下杯子。
“是啊!”
“哈哈,感觉自己像个小丑……”
“不会啊,正常人哪会想到富二代去个菜场卖馄饨的!”
“就是!”
陆薇顿了一下,忽然问:“你说他,都这岁数了,怎么还没个女朋友?”
“你怎么就问起他的感情史了?”予安看她。
“就稀奇呗。”陆薇偏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看他那一张脸,也不算丑,手又巧,能做饭,能画图纸,人又踏实,还有家底,怎么反过来单着一个?”
予安想了想,才慢慢说:“他性子闷,日子过得就是一个“够用”:一天卖八碗也好,卖两百碗也好,他不图多热闹,只图守得住。他心里有话不上嘴,更不晓得怎么去留一个人。这样的性子,要是没人往前推一步,他能守着炉台过一辈子。”
“……那也未必吧。”陆薇望着窗外,声音更轻了,“他要是真把谁装了心里,会是什么样。”
予安说:“有些话,你光是等着,是等不到的。”
“你是不是喜欢吃紫菜?”
“是啊,怎么了?”
“你不觉得你吃的小馄饨里紫菜特别多吗?”
“有吗?”
陆薇低下头搅了搅那杯拿铁,杯沿上浮着一层奶沫。
“哎呀,不说他了,说回正事。”陆薇从包里抽出手机,点开一个聊天框转过来,“锦芳斋那边,往后就算你的长期客户了。老板刚才还问我,你要是能一直给他们的新品写文案,她省心。你给她写的那几季文案,她都留着当样稿。绿豆糕、桂花糕、栗子糕的折页,还摆在柜台里。”
“当然愿意,能挣钱多好~周远不差钱,我们差呀~”
陆薇的表情终于恢复了正常。
窗外的太阳已经偏西了。两个人把茶慢慢喝到凉,才在巷口分了手。
傍晚,予安提着保鲜盒回家。
陈朗已经在厨房了,听见开门声探出头:“买了什么?”
“周远那家的生馄饨。”予安把保鲜盒放进冰箱,“晚上煮给你吃。”
“好。”陈朗说,“对了,上次的野蒜饼,冰箱里还冻着几块。我煎了配馄饨。”
予安眼睛一亮:“你怎么想到的,这两样在一起简直是绝配呀!”
晚上,锅里水开,予安把馄饨一个个下进去。皮薄的馄饨在沸水里浮起来,像一朵朵半透明的小花。另一边,野蒜饼在油锅里煎到两面金黄,外头起了一层脆壳,野蒜的辛香混着菜籽油的油香,鲜香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两碗馄饨端上桌,一碟野蒜饼摆在中间。予安先咬了一口饼,咔嚓一声,脆壳裂开,里头还是糯的,热乎乎的。又舀了一勺馄饨汤,骨汤的清鲜滚过喉咙。
她抬眼,陈朗正看着她,碗边也放着一块咬了一半的野蒜饼。
“好吃吗?”她问。
“好吃。”陈朗说,“你煮的,更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