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转,已是宋杳把自己关在房中的第二日。
她的身子成了一座漏雨的旧屋,缩在这壳里,被自己的泪水足足泡了两日,也未能得到解脱。
即便心里喷薄着细雨,脸上却不得不堆垛着虚伪的晴朗。还有更重要的事等她去做,为一段情持续消磨,委实伤身。
顶着核仁似的眼睛,宋杳撑着榻沿勉强支起身子。遽然发力,眼前霍地一黑,险些一头磕向烛台。她僵在原地,晕了半晌,才换回点对身体的掌控权。
脚打晃儿,宋杳伸手扶过一旁杌凳,挨坐上去。茶壶在她手里颠颠簸簸,漾出半盏水来,她便就着溢出的,低头,几口几口吞下去。
灌得胸口那股浊气呛出来,心下反倒好受得多。
宋杳咬咬唇,使力挪到妆台前,草草在面上铺了层粉,掩去满面憔悴病容,开口唤:“霜降。”
屋外的人几乎不带迟疑,快步冲进来,倒像是早就候在门外等她一声招呼。
“哎,小姐。”霜降不遑多问,踏实地应一声,端起她手的动作做得十分小心细致,细瞧眉目底下,满是愁容。
“你去趟宝香楼取回底册,找个底子干净的同你一道,别伤着。”连日滴米未沾,宋杳疲乏,说起话来免不得喘,“宝香楼的楼主便是无相国前户部主事,名唤林三娘。”
宋杳搭着霜降胳膊勉力起身,天光乍亮,刺在眼中,酸溜溜地疼:“还需验一验她的身份,我才好安心。想来两日过去,她在外面也吃够苦头。你去时再拨队人,把她行径闹得越大越好。”
“我回江南的消息,”宋杳望着远处果树上争食的雀儿,收回话,“就不必传了,眼下四面都是狼,怕早闻着味儿来了,埋在暗处就等这一口呢。”
霜降一手扶稳宋杳,一手搀住她的胳膊。宋杳仰头,她愁得蹙眉,宋杳垂首,她焦得屏息。
霜降截在宋杳话头前,连连点头道:“我晓得的,明日再自导自演一出将她逼上梁山的戏码,约她在城外庄子崖洞处碰面。”
宋杳抓紧霜降掌心,点点头。还好,霜降还在,她行起事来倒也没这么棘手。
蓦然想起落在画舫的包袱,宋杳心一惊,慌忙捧起霜降手:“快!快派人去宝香楼,我有要紧物件落在那夜的画舫里!”
霜降萎下肩,急急给她顺了两口气,语气复杂:“别急别急。东西…东西有人差人送回来了。”
“是…他…吗?”
霜降眼神躲闪,没直面回,话转了个弯:“无衍大哥顺路送来的。”
“顺路?”宋杳撑着柱子,在廊下坐下。
霜降招呼不远处侍仆取些吃食,待人走远,蹲下身,从嘴里快速摘出一句:“他们明日去蓬莱。”
感觉到宋杳指尖一颤,霜降又生硬地从脑中寻了些新鲜话,挤过方才那句的分量,“小姐可想吃些什么,我捎回来,听闻江南戏曲出名,不若忙完去听一曲…”
“这么快,走了。”宋杳无意识重复心里话,落在她手里的残花被掐碎,花汁染在指腹上。她垂下眼,遮住那一瞬的失神,轻声说,“还想遣人去告诉他们,户部在这儿。”
宋杳摆弄起搭在衣裙上的残花,假意拂了拂:“罢了,无缘。验过那人户部主事的身份,再让爹爹写信告诉他们吧,我最后能帮他们的,也就到这了。”
“包袱里是林三娘的全部身家,调她手下明日守在外围,我们自己人守在内围,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上去救。”宋杳道。
霜降扬袖替她挡住劲风,续问:“若是咬死户部,背后人不现身不是更好?”
宋杳也没个准数,但揣摩背后人这一路行径,能得出的是:想置她于死地,是真的。
“背后人忌惮的根本不是这些老臣手里的证据跟户部,是有个人能直接越过迷魂阵,快速结束这场如儿戏的栽赃嫁祸。”
宋杳举起两只手,一手放开:“不现身。户部嫌疑虽大,可也最假,祁靖安不傻,信不信只是时间问题。”一手抓紧,“现身。保下户部却杀了我,你觉得谁最获利?”
“户部。而且她也没法跟旁人解释缘由,只能为了活命先躲起来,这一跑反而让嫌疑更坐实了。”霜降心有余悸,叹了口气。
“杀我怎么看都不是桩赔钱的买卖,我死,爹爹先坐不住。”宋杳犹豫片刻,轻悠悠接上,“他更坐不住。”
霜降却顾不得这么多,只关心眼前人:“不如我扮作小姐前去,您留下,这里太危险,老爷知道了定然要发怒的。”
“有这么多人在,别怕。再说,背后人也可能不出现不是?如果来了,也是认得我的,你去,不是摆明告诉了这场局是请君入瓮。”宋杳捏了捏霜降脸,轻言细语安抚。
霜降还想再说些什么,宋杳揉了揉发胀的脑袋,表现得比刚刚轻松了些:“好了去吧,早去早回。”
恰好侍仆将送来的吃食搁在宋杳身旁,霜降怕她多思,收了话头,嘱托几句便俯俯身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