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习惯性的在大脑中迅速评估风险,却发现面对这场无声的火焰,他曾经的经验全都失了效。
空气里弥漫着陌生的滞涩感,比浓烟更让人胸闷。
他握着茶杯的右手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
没有激烈的嘶吼,没有摔门而去,这场争执结束得安静而压抑。
像一场无声的雪,冰冷地覆盖了原本就存在裂痕的关系表面。
归洛休假在家的这个周末,他们默契地不再提及那天的谈话,仿佛遵守着一条无形的规则,维持着表面上的和平。
他在书房看书,她便在客厅工作。
早晨她还未醒,他出门晨练就会顺便把她的早餐带回来。
交流也仅限于“回来了”,“嗯”,“东西在桌上”,“知道了”这类最必要的语句。
周末假期结束,魏冉冉恢复正常上班。
实验室里,阳光透过巨大的无菌窗,在摆放整齐的培养皿上投下清冷而规矩的光斑,让她得以暂时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
“老师,3号培养基的pH值稳定在6.8了。”符晶捧着记录本站在一旁,轻声汇报,“另外,所长问那个合作项目树种引进的模拟数据什么时候能出来?”
“这个项目所领导们最近都很关注。”
魏冉冉没有抬头,完成最后一个注射动作才直起身,摘下手套,语气平稳地回答:“告诉所长,周五前给他完整报告。”她摘下护目镜,揉了揉眉心。
也难怪领导们重视。
这个林业生态修复的合作项目一开始是当地和林业所七年前签署的合作课题。
项目启动时,她还没入职,当时还在国外完成博士后研究。
当时第一阶段的重点应该是土壤基础修复,她看了之前的监测数据,土壤全氮含量恢复了火灾前的45%,pH值从火后的8.2-8.5回落至接近中性的7.1-7.3,也算是成果显著了。
然而,项目推进到第四年时,县财政因其他优先事项导致配套资金延迟拨付,省里的专项经费也同期收紧。
项目进入为期近两年的休眠期。
野外监测中断,实验室分析停滞,最关键的是,项目原核心团队一位资深林业专家和他带领的两名博士,因项目前景不明和个人职业发展考量,先后离职或调岗。
她会接手也算是偶然中的必然。
如今项目重新启动,所长实在是找不出更趁手的人。
现阶段主要做的事情就是先锋树种引进。
“好的。”符晶应着,却站在原地没动,小心观察着她的脸色:“老师,你今天已经连续工作四小时了,要不要休息一下?”
符晶知道她向来尽职尽责工作投入,但即便是上次请假去运城,也没像现在这般,几乎是带着拼命的劲头在赶进度。
她有些不安地揣测:“是不是我之前的操作哪里不到位,拖慢整体进度了?”
魏冉冉闻言,玩笑似的轻拍了下符晶的肩膀:“想什么呢!我只是太入神没注意到时间而已。”心中轻叹,果然,想要准时下班,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符晶见状,释然地笑了,出声提醒:“对了,老师,您的手机刚才在储物柜里好像响了好几声。”她说着,脸上也露出一丝好奇。毕竟,在她印象里,魏老师工作时间手机常年静音,几乎从未听到过响铃。
“我知道了。”她语气平淡,目光停留在一旁的数据上,思绪仿佛又飘回了今早出门前。
她在玄关一边穿鞋一边说道:“要不要让妈妈过来照顾你几天?”
“你一个人在家不方便吧。”
归洛正用右手笨拙地吃着早饭:“不用。”他头也不抬,语气是他一贯的简洁,“我一只手可以。”
“随你。”
鬼使神差地,进实验室前,她没有点开手机习惯性设置的静音。
她收敛心神,走向角落里的储物柜。
手机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一个未接来电,是归洛打来的。
她握着手机,指尖在微凉的屏幕上轻轻摩挲,在拨号键上方停留片刻,最终只发了条短信:
「在忙。什么事?」
几乎同时,对方的回复跳出来:
「没事,问问你晚上想吃什么。」
她看着这条短信,眼前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天厨房她稍不留神就差点被他煮糊的锅以及他手忙脚乱收拾残局的样子。
科研人的理性思维告诉她,让一个左臂骨裂、只能用右手的人下厨,既不安全,也不合理。
但心底深处,还是不可抑制地泛起一丝带着酸涩的暖意。
「叫外卖吧。」她回复,指尖顿了顿,又加上一句解释,「你左手不能动。」
「右手可以。」
这四个字让她让她瞬间在脑海里勾勒出他此刻的表情。
如在火场救援般固执。
“老师?”符晶的声音带着迟疑,“培养箱的温度报警了,可能需要你过来看一下。”
魏冉冉猛地回神,这才发现自己维持着打字的姿势在储物柜前站了太久。
她放回手机,重新戴上手套,语气恢复了工作时的冷静与专注:“来了!把报警记录和历史数据调给我。”
亮着的屏幕上,就回复了一个字。
「好。」
那便不要想能够阻止。
而当魏冉冉在实验室里全力以赴,试图用加速工作来换取一个准时下班保住厨房的机会时,归洛正对着一锅煮得过于浓稠,几乎可以称之为饭的粥发呆。
墙上的时钟,指针不紧不慢地指向下午一点。
他最终拿起勺子,试着用不怎么灵便的左手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太咸了。
他皱眉想着。
窗外,阳光正好,小区的绿化带旁隐约传来孩童嬉笑声。屋内却一片寂静,只有他咀嚼那过于咸涩的粥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漫长而平静的正式休假第一天,似乎比他在火场面对任何一次危机,都要来得让人无所适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