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在导师手下读博的时候。

那时的项目，隶属于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一个知名的森林生态课题组，研究的是阿尔卑斯山北麓一片成熟云杉林的水分利用策略。

项目外表光鲜，资金充裕，仪器先进，数据记录连续而规整。

可真正接手后，魏冉冉才体会到那份淹没在数据深海里的窒息。

她一连几天困在服务器机房，面对屏幕上完美到近乎平滑的曲线，树干液流、土壤湿度、蒸腾速率……一切都被传感器捕捉得井井有条。

直到那个周四下午，穆勒教授将她唤到办公室。

窗外映着古老的建筑尖顶，室内飘散着现磨咖啡的醇香。

“魏，我猜你在和那些过于听话的数据纠缠。”他语气平和，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敏锐温和，“你怎么看它们？”

魏冉冉坦言：“它们太规整了……缺少真实的混乱。自然生态系统不该这样平滑。”

“那就去实地勘察看看。”教授端起咖啡，用他那口优雅的英式英语缓缓说道，“你们中国是不是有句古话，叫纸上得来终觉浅？”

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间，微微一笑：

“Just do it.”

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

敲定最后一项实地勘察流程时，已经下午三点多。

“行了，今天就到这。”魏冉冉合上笔记本，“回去检查个人装备，明天早上七点，所里集合出发。”

“符晶，你负责最后清点公共物资。”

“好。”符晶收拾着文件，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老师，你之前说有个闪送要寄？什么时候来取？”

魏冉冉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约的四点半。”

“等骑手到了，你帮我把这两盒东西给他一下，我那个时候可能在确认设备的校准情况。”

她示意手中的点心盒，“上面标了归洛收的取件码是3657，另一个唐凝安收的是9852。”

“没问题。”

五点三十五分，魏冉冉正在设备室核对着最后一批仪器的校准，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她接起，那头传来语速很快的男声：“魏女士您好，我是XX闪送的骑手，您有一个送往江城消防大队的快递，我现在在大队门口。”

“但是收件人归先生的电话我一直打不通，连着打了三次，都是暂时无法接通。”

“您看这……按规定联系不上收件人我们不能随便放。”

她握着手机走到窗边，窗外火烧云依然耀眼：“联系不上？是一直无法接通吗？”

“对，一直是是无法接通。”骑手有些焦急，“您能不能联系上他，或者给我个其他联系方式？”

“我接下来还有单子要赶……时间有点着急。”

临时隔间并不完全隔音，设备室走廊外隐约传来其他人下班离去的脚步声。

魏冉冉沉思了几秒，迅速做出决策：“这样，师傅，麻烦您把东西就放在他们单位门卫室，请门卫值班人员代为签收暂存。”

“我现在立刻给门卫打电话说明情况，不会让您等太长时间的，实在是不好意思了。”

“那行！门卫能收就行！我这就过去！”骑手像是松了口气，很快挂了电话。

魏冉冉没有停顿，立刻在通讯录里找到归洛大队门卫室的座机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便被接起，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喂？消防大队值班室！”

“您好，请问是门卫师傅吗？我是归洛的家属，姓魏。抱歉打扰您，是这样的，我给他寄了点需要冷藏的点心，闪送骑手已经到门口了，但归洛的电话暂时打不通，可能是正在训练或开会。能不能麻烦您帮忙先签收一下，暂时存放在您那边的冰箱里？”

“等我联系上他了或者您看到他了，让他尽快取走。”

“哦哦，归队长家的啊！没问题！”门卫师傅很是爽快，声音洪亮，“你让骑手拿过来吧，我给他签！”

“要放冰箱是吧？晓得晓得！他们好像最近是有个大演练，说不定得好几天呢，手机应该在队里被统一保管了。”

“东西放我这儿你放心，丢不了！”

“太感谢您了师傅，真的麻烦您了。”

“客气啥！应该的！”

“如果归洛三天之内还没来拿，您就帮我吃了吧。”

“哟小姑娘，这怎么行？”

“没事的大爷，您别客气，不吃也是浪费了。”

挂了电话，魏冉冉在原地静静站了几秒钟。

设备室的白炽灯光线冷清，仪器外壳反射着冰冷的微光。

她点开微信，给归洛留言，语气尽量平和如常：

「骑手联系不上你就放在门卫室的冰箱里了，记得去取。」

「如果看到这条信息已经超过三天了，那就别取了，东西我让门卫大叔处理了，过期没吃掉也是浪费。」

「我明天一早就出发进川县，信号可能时好时差，有事留言，我看到会回。」

消息显示发送成功。

消防系统的大演练一般三五天是常态。

看来点心也不定吃的上了。

她看着对话框，上一次交流还停留在她对于他的那句话的回复。

「即便我能亲自送过去，你也得有空收呀。」

「再说了，想吃的人不应该亲自来取吗？」

还真是一语中的。

不光没空收，甚至连吃都不一定吃的上。

真是没口福。

下次要不直接冲到消防大队去？

主要还是他们排班排得作息阴间。

归洛曾经住家里的时候，她深受其扰。

她睡觉又轻，基本别想睡什么整觉。

他只得搬到大队去，放假的时候再回来。

就是即便是做到了中队队长，这一年到头也放不了几天假。

越野车猛地一颠，把魏冉冉从回忆里晃出来。

她看向前方，山路还在无尽地延伸，像一条抛向群山深处的灰白色带子，无知尽头。

车继续往前开。

山更深了，绿意也更浓了。

魏冉冉向后靠进椅背，闭上了眼睛。

明天开始，有的忙。

无尽的数据要采，还有一堆的疑难杂症要解。

至于那些在悄然抽枝长叶的东西，暂且就让它自由散漫吧。

反正哪怕谁都没说破，它也依然在生长。

就像路总在向前延伸。

哪怕山再深，只要路还在，人还在走。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