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第一个冲进来,后面呼啦啦跟进来七八个人,瞬间把不大的办公室挤得水泄不通。
一个个都穿着作训服,头发湿漉漉的,显然刚从训练场或宿舍跑过来。
“大队长!我们听说了!”小满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川县山洪是不是,是不是要增援?”
大队长腾地站起来:“谁让你们进来的?!”
“都给我出去!”
“大队长!”一个皮肤黝黑的老队员挤到前面,他是队里水域救援的教官,“归队是不是要一个人去?这绝对不行!救援不是单兵作战,需要至少三人一组熟悉的人互相照应!他一个人去,万一被卷,连个搭手的人都没有!”
“就是!”另一个年轻队员急声道,“熟悉的观察手、攻击手、确保手,缺一不可!”
“大队长,让我们去吧!”又有人喊,“我们中队的水域救援考核全优!装备都是现成的,随时能走!”
“我潜水最好,我打头阵!”
“我绳索科目连续两年第一!”
声音七嘴八舌地炸开,但奇怪的是并不混乱。
一张张年轻的脸涨得通红,眼睛亮得像烧着炭火。
“都给我闭嘴!”大队长吼了一声。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但那些眼睛还在无声的燃烧。
大队长的目光在一张张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归洛身上。
归洛依旧站得笔直,静静回望着他。
良久,老队长重重叹了口气,那声音里有些疲惫,也带着某种如释重负的决断。
“归洛。”
“到。”
“我给你一个中队。”大队长声音沉缓,像在宣读一份沉重的决议,“带齐水域和山地救援装备,重点检查照明、破拆和医疗模块。全队一级战备,二十四小时待命。等正式调令一到。”
他顿了顿:“你们就是第一增援梯队。”
“是!”
归洛立正,敬礼。
“但是,”大队长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声音震耳发聩,“都给我听好了!这次不是演习,是真刀真枪!水底下有什么?断树、石头、钢筋,还有你根本看不清的东西!现在回去,给我把装备查三遍!心理准备做足了!我要看到的是一支拉得出去,打得赢仗,还能全须全尾回来的队伍!”
“都给我记住,你们是去救人的,不是去送死的。我要你们所有人一个不少的回来。”
“听明白了吗?”
“明白。”吼声整齐划一,震得窗户嗡嗡作响。
队员们鱼贯而出时,小满落在最后。
经过归洛身边时,他飞快地咧嘴笑了一下,用口型无声地说:“头儿,一起。”
归洛微微点了点头。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雨声填满了沉默。
归洛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顿了顿。
“小舅,”他没回头,“谢谢您。”
身后传来老队长有些沙哑的声音:“滚蛋,平安回来!”
“不然我也没脸去见你爹妈。”
归洛推门而出。
走廊里灯火通明,队员们奔跑的脚步声响彻楼道。他快步走回装备室,打开自己的装备柜。
冲锋舟、激流救援服、水域救援头盔、个人漂浮装置、绳索系统、液压破拆工具组、医疗急救包……他一件件检查,动作快而稳。
还有魏冉冉提前准备的那一盒点心。
去川县,还是把它带上。
最后,手探入作训服内侧口袋,触到那个深蓝色绒布小包。
他顿了顿,拉开背包最里层的防水隔层,将小包轻轻放了进去。
调令在午夜零时三十八分正式抵达。
三辆救援车闪着蓝红警灯驶出营区时,夜雨正酣。
归洛坐在头车副驾,借着车内灯光最后一次核验全队装备清单。
平板屏幕上,灾情信息仍在实时更新。
青龙峡失联人数确认为十八人;南部三个自然村确认有房屋被泥石流掩埋;降雨持续,地质灾害气象风险升至最高等级。
“归队,气象台最新预警,”驾驶员看着导航屏幕,“川县未来六小时仍有持续强降水,累积雨量可能再破极值。另外,通往灾区的主干道确认多处塌方,我们可能需要在五十公里外的集结点换乘直升机或徒步进入。”
“明白。”归洛关闭平板,身体靠向椅背。
窗外是沉黯的夜色,车灯切开层层雨幕,照亮前方湿滑的路面。
雨刷规律摆动,刮开一部分清晰视野,旋即又被新的雨水覆盖。
脑海中浮现的是川县详细的地形图。
受灾的南部山区河谷深切,汇流更为迅猛。
可能的救援重点,潜在的风险点,相对安全的区域,如一张清晰的网格在思维中铺展开来。
一如当年。
当年的事情,他决不允许再现。
他望向车灯照亮的前方。
光芒在黑暗与雨水交织的帷幕上凿出一个不断向前移动的洞口,洞的那一头,是一千多公里外正在承受暴雨倾泻的连绵群山。
“保持安全车速,轮流驾驶,全员检查通讯设备。”归洛的声音平稳如常,却字字沉如铁石,“我们早到一分钟,就可能多挽救一个生命。”
车队切开重重雨幕,如离弦的箭,射向远方正在暴雨中颤抖的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