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清晰从录音中传出来。
“后悔只杀了蒋应一个人。”
房间里一片漆黑,意大利壁炉里的火焰,噼里啪啦燃烧着。
陈炀坐着轮椅,停在壁炉前,男人衬衫松了几颗扣子,输液软管隐入锁骨下方,已经青紫的皮肉里埋着凸起的输液港。
他身上盖着披肩,唇边衔了根烟,掩嘴点燃,白墙上,火光影子跳跃着。
身边窝了条金毛,乖巧得趴着,门口有钥匙开门的声音,金毛探头,看见来人后,又回到了主人身边。
“老师,今天的营养液还没输完?”许西枫走进来,蹲下身摸着狗。
陈炀盯着他,沉默片刻说:“许西枫,别问多余的话。”
许西枫摸狗动作一顿:“知道了。”
“他什么时候到锋鸣?”陈炀问。
“我想的是越早越好,不然可能会引起注意。”
陈炀说:“好。”
“老师,那你之后是不是就不来基地了?”许西枫问。
“没出现意外情况,应该是。”陈炀说。
许西枫垂下了眼,沉默良久:“好。”
许西枫走前,突然听到陈炀说:“先给路盛北转一笔钱。”
许西枫顿了下,点头:“明白”
路盛北本来正在发愁见底的银行卡金额,想着要不要先借钱过渡一下,结果就收到了许西枫的转账。
【刚出来,花钱的地方挺多的吧?预付工资/比耶】
路盛北手顿了下,回复:谢谢。
祝栗打过来了电话:“锋鸣找我们合作了,之后我们会负责对接锋鸣的选手回国参赛的内容。”
路盛北嗯了声。
“盛北,那什么……”祝栗刚想说谢谢。
路盛北接过话说:“我是为了自己。”
祝栗顿了下,嗯了声,这么多年过去,路盛北性格冷了不少,刚刚那句话,甚至给祝栗种以前和炀哥说话的感觉。
“那你什么时候去意大利?”
“明天。”
路盛北一大早就坐上了飞往米兰的飞机,起飞前,路盛北搜索了锋鸣基地。
锋鸣,中外合资滑雪运动员俱乐部,坐落在意大利北部的松德里奥省,身处雷迪亚山脉内,拥有天然的大型滑雪场。
五年前建立,目前在役中国选手120名,和丰鹿目前在役的选手数量不相上下。
锋鸣,一没有像蒋星念一样,足以笼络庞大商务资源的门面种子选手;二还身处国外,但竟然能有这么大的选手基量。
锋鸣刚成立,就迎来了上届冬奥会,许西枫作为锋鸣唯一的代表选手,孤身闯进了国家队,在冬奥会U型赛道滑雪比赛中,拿下了世界冠军,而在男子大跳台中,只拿下了第五名的成绩,蒋星念是那次大跳台的冠军。
路盛北搜索了锋鸣目前各个部门负责人的信息,大都是外国人的名字,而唯一出现的中国人,就是许西枫。
飞机即将起飞,滑入跑道后,逐渐加速冲刺狂奔,身下颠簸着。
随着手机信号格降低,路盛北鬼使神差,在负责人一栏里,搜索了陈炀的名字。
显示无搜索结果。
“公主?公主我来了!”男孩稚嫩又兴奋的声音,从窗边钻了进来。
陈炀放下小提琴,走过去,摔上了阁楼的窗户,将人声隔绝在外,如同过去的一个月,每天一早七点半,陈炀都要重复同样的流程。
“小炀,下来吃饭啦!”林阿姨在楼下喊他。
陈炀再下楼,林阿姨果然已经把某人请了进来。
男孩像个从泥里刚刨出来的土豆,身上的衣服永远脏兮兮的,卡通短袖看上去并不合身,头发像被狗啃了,多一撮少一撮。
林阿姨递给男孩个三明治,路盛北吃得飞快,两下吃完,张着手,开朗说:“谢谢林阿姨!我还要!”
林阿姨笑笑,再给他一个。
一个月以来,每天一早某人都会来蹭饭,席卷饭桌的程度,像一天就指着这一顿活。
陈炀坐在长桌另一边,离路盛北有一米远,他不紧不慢,用叉子卷着盘子里的意大利面,送入口却只有一两根。
路盛北抱着三明治啃着,却眼巴巴盯着陈炀这边。
陈炀吃了不下三口,放下了叉子,擦了擦嘴。
林阿姨随之起身,把一早准备好的药和水,放到了陈炀面前。
“公主才吃了一口,再吃点嘛。”路盛北赶快说。
陈炀喝完药,无视男孩的存在,从他身边走过。
“公主要不要尝尝三明治!”路盛北赶快拿了个三明治,追上去跟着他上楼,门就险些摔他脸上:“可好吃了……”
路盛北摸摸鼻子,不开心,垂头丧气下了楼。
林阿姨看了眼紧闭的卧室门,轻轻叹了口气。
“公主都是属老鼠的嘛。”路盛北也没心情吃了,下巴抵着桌子,小声念叨。
林阿姨收拾着餐具,闻声笑着说:“小北,你为什么要叫小炀,叫公主?”
路盛北歪头,很认真想了想:“因为炀炀像小蛋糕一样,公主也像小蛋糕,白白的,香香的,美美的,嘿嘿,看着还甜甜的。”
说得路盛北直咽口水。
林阿姨还是头次听这么新奇的比喻:“明天小北还来这里好吗?林阿姨给你们买草莓蛋糕。”
“好哇!”路盛北眼睛放亮:“明天公主生日吗?”
“那不是。”
“不是生日,也能吃蛋糕?”路盛北不解,低声咕哝了句。
林阿姨笑笑:“当然,想吃就可以吃。”
路盛北笑嘻嘻:“有蛋糕吃,开心。”
男孩视线跟随着林阿姨,目光落在置物架上成堆的药盒,公主每天都要吃很多很多药呢,感觉比他吃的饭都多。
我靠饭活,公主靠药活呢。
“公主生病了吗?”路盛北揉揉鼻子:“可是他不打喷嚏诶。”
林阿姨整理药盒,动作顿了下。
女人温柔笑了笑:“有些病,是不会像感冒一样打喷嚏的。”
路盛北不懂,只点点头:“会像感冒一样难受嘛?”
林阿姨愣了下,不知该怎么和小孩姐解释。
“嗯……林阿姨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们又不是炀炀呢。”路盛北吹了吹额前头发。
陈炀很少会下楼,除了每天下午六点,那是他准时要在花园里遛狗的时间。
那是一只金毛,叫bunny,林阿姨说,这是公主爸爸买给他的生日礼物,现在bunny已经三岁了,路盛北没见过那个“爸爸”,只见过狗。
陈炀所谓的遛狗,只是坐在那里,看着bunny在花园草地里翻滚,消耗精力。
而路盛北,像固定刷新的NPC,总出现在他面前,牵起狗,和狗一起在院子里乱跑,然后嘴上还不停念叨着奇怪的问题。
“为什么狗每天都能憋尿到六点,准时撒尿呢?”
“为什么有些狗耳朵是竖着的,有些是趴着的。”
“小狗也会伤心吗?会因为对方不理自己伤心吗?”
陈炀面无表情,在听到最后一个问题时,他突然拍了拍手。
下一秒,bunny突然朝陈炀这边跑过来,狗绳瞬间将路盛北撂倒在地。
路盛北摔了个狗吃屎,沾了一身泥巴,坐在草地里,显得无措。
陈炀看都没看路盛北一眼,牵着狗,转身回去了。
从这次起,路盛北每天去找陈炀,都会受些小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