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炀最开始看路盛北需要微微垂着眼,后来是平视,直到刚刚,两个人离近,陈炀发现,自己竟然需要昂头了。
怎么就长大了,陈炀心里想。
不仅是生理上长大了,路盛北情商也高了,不像小时候一样缺心眼了,就算是知道了陈炀的病,那天也没主动提起。
直到出院前,去医生那里做复查,路盛北陪他一起去的,但是没有跟着他进去,坐在门口的长椅上等他。
陈炀做完复查出来,一眼就看到了路盛北,他眼睛亮亮的盯着自己,笑了笑。
那个笑容干净又纯粹,陈炀从六岁认识路盛北,到现在十七岁,整整十一年,男孩的笑容永远如一。
他传达给陈炀一种和平的秩序感,在他的世界里,有太多无法控制的因素,这让他始终悬在一个不高不低的位置,摇摇欲坠。
此时,一双手稳稳接住了他。
路盛北走过来,牵起陈炀的手腕,掌心温厚,拉着他往外走。
等出了医院,穿过一条没人的小路,路盛北才放开了他的手。
路盛北转头,突然说:“炀炀,我不知道怎么做,才能帮你。”
陈炀蹙眉:“用不着你帮,这种病,谁都帮不了谁。”
“我什么都做不了,但我会陪着你。”路盛北说:“不管怎么样,我就待在你身边,之后的每一天,不管你难不难受,不管你在哪,我陪着你。”
每一天?这个承诺有些重,陈炀垂在身侧的手,蜷缩了下,往后退了一步。
“你得知道,我就在你身边呢。”路盛北走近一步,伸手贴了下陈炀耳朵:“你能使唤我,把我当出气筒,能骂我打我,我都不还手的,也不凶你。”
陈炀神色复杂。
“我赶不走,骂不走,也打不走,你想怎么都行。”路盛北还给自己说急了,他憋着气说:“你得知道,有我在呢,我在你身边呢,你一句话,不管我在哪,我都会过来的。”
陈炀沉默了很久。
直到一阵风袭来,树上樱花稀稀落落掉落,路盛北挡住风口,伸手摘了陈炀肩边的花瓣。
“我要真信了,你可怎么办。”
陈炀语气很轻开口。
“就是让你真信啊!”路盛北急着说。
陈炀抬眼看他:“路盛北,我只信这一次,别骗我。”
要不然,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
除了那天,路盛北之后再没和陈炀提过他的病,每次陈炀去医院,他都会陪着,但也从来不多问,只是陪在炀炀身边,听着医生口中那些晦涩的词汇,偷偷记下来,然后回去查资料。
陈炀的烟瘾,在路盛北记忆里,是上大学那年染上的。
炀炀大一课多,路盛北又训练繁复,整个学期,他们一个月只能见一两次。
有一天,路盛北下了训练,有半天休息时间,他跑去了大学城找陈炀,想给炀炀个惊喜。
陈炀当时告诉他,自己在宿舍。
路盛北知道陈炀宿舍号,之前也来过很多次,就直接去宿舍找他了,结果去了宿舍后,陈炀根本没在。
“哦,炀哥刚刚出去了。”他舍友从上铺探头,和路盛北说。
“知道了,谢谢啊。”路盛北下宿舍楼,出去找陈炀,给陈炀发了条消息,问他在哪。
等了会儿,陈炀也没回他。
那是个阴天,明明是傍晚,天已经早早黑了下来,乌云密布,沉甸甸压在上空。
路盛北往一条林间小路深处走了走,周遭没什么人,挺清静,秃秃的树枝上布了层雪霜,小路两侧设立着长椅,但这么冷的天,没什么学生在。
陈炀一直没回他消息,路盛北给陈炀打过去了电话,刚拨通,突然不远处传来了响声,他下意识看过去,和几米外长椅上,转过头的陈炀,双目相对。
陈炀当时和在秋千上的坐姿一样,抱着膝盖,双腿交错,头斜靠着椅背,侧颈拉扯出一道脆弱的弧线。
他嘴边衔了根烟,看见路盛北瞬间,嘴边的烟轻轻颤了下,烟灰零星掉在了椅子上。
那是路盛北第一次在陈炀脸上看见,算得上慌乱的神情,他把烟从唇边拿了下来,起身想去丢了。
路盛北已经走了过来,握住了他手腕。
陈炀蹙眉,他没抬眼看路盛北,只淡淡说:“放开。”
路盛北手往下拂过他的手心,从他指尖把烟拿了过来。
陈炀蹙眉,正要说什么。
路盛北拿起烟放进了自己嘴里,他第一次碰这种东西,也不知道该咬到什么位置,咬得深了些,又用舌头往外顶了顶。
陈炀看着路盛北,垂在身侧的手蜷缩了下,他后腿一步,上半身的重量倚靠在了树上。
路盛北盯着陈炀的眼睛,吸了口。
下一秒他连连咳嗽,他把烟取了下来,手撑着膝盖咳嗽。
“算了。”路盛北还给陈炀:“我吸不来。”
陈炀看了眼那只被咬弯的烟,迟疑了下,才接了过来。
“你也不能吸,对心肺不好。”陈炀捏着烟,吸了口。
“你知道还吸……”路盛北偏头,低声咕哝了句。
陈炀抬眼。
路盛北陪笑两声,抿唇表示,不多说话了。
那天,路盛北和陈炀一起出去吃了顿饭,全程路盛北不停和他说着学校发生的事。
吃完饭,两个人又回去了那条小路上。
“炀炀经常一个人来这里?”路盛北说。
陈炀嗯了声:“冬天这里清静。”
确实清静,除了陈炀,这周围哪还有人。
他们坐回了长椅上,路盛北接着和陈炀说最近的事,前几天路盛北去参加了国家队合宿,说了很多训练内容,还有认识了什么人。
陈炀不多说什么,但听得认真,手放在脖颈后枕着,微微低着头,偶尔路盛北停下来,他会自然接话,问句“然后呢?”
路盛北又会兴致勃勃接着说下去。
“你猜我在合宿里还碰见谁了!”路盛北坐正,眼睛发亮盯他。
陈炀挑眉,勉强配合了下:“不会是蒋应吧?”
路盛北眯眼,用力点了好几下头:“他来了一下午,当我们的指导来着!”
陈炀轻笑了声:“怎么样?和电视里一样吗?”
“一样!比电视里还要帅。”路盛北激动地说着:“特别温柔,给我解答了好多问题,还给我调整了姿势呢,是个特别好的前辈。”
陈炀点点头。
在那之后第二天,第三天,路盛北天天都来。
“你不是有晚自习吗?”陈炀蹙眉问他:“怎么天天来?”
路盛北摸摸头笑笑:“七点才晚自习,我待会儿就走。”
路盛北四点下训,七点上晚自习,训练的地方离他这里要一个小时的路程,但那一个月,他每天都来。
路盛北偶尔会凑近他脖颈嗅一嗅。
陈炀躲了下:“干什么?”
“看你吸烟没。”路盛北说。
陈炀看他一眼,没说话。
陈炀没问路盛北为什么,这么急的时间,也非要过来一趟,就像路盛北也没问自己,为什么要突然开始吸烟。
陈炀的烟瘾只在特定阶段出现,等过了心烦的时候,他也再不想碰烟。
路盛北这时候,又像是得到了什么信号,会减少来找自己的次数。
有时候,陈炀觉得,路盛北是自己的药。
时间一晃三四年,炀炀病情反复,但没再恶化,路盛北这几年风头正猛,连着拿下三个世锦赛奖杯后,获得了冬奥会的参赛资格。
距离冬奥会还有一个月——挪威。
挪威这几天,炀炀吃得很少,可能是因为快临近冬奥会,积压的事情也多。
吃完饭,卢敏上楼休息了,路盛北出来找陈炀,绕了一大圈,才在海边的廊桥看到了陈炀。
廊桥上两侧有长椅秋千,炀炀侧坐在上面,腿蜷缩贴着前身,头倚靠着椅背,秋千轻轻晃着,像是摇篮。
深冬的挪威,海边冷得彻骨,基本没什么人,整条廊桥上,只有他们两个。
陈炀半张脸埋在围巾里,微微蹙眉,闭着眼,听到脚步声后,他掀起眼皮,看清是路盛北后,又埋了回去,闭上眼。
陈炀任由冰冷的寒风吹拂过他侧脸,耳朵冻得发红,他双手放在膝盖上,修长白皙手半垂着,中指和食指间夹了根烟。
陈炀唇边的烟燃了半根后,他摘了下来,摁在一旁的栏杆上捻灭。
路盛北手搭在炀炀后脑勺,轻轻揉了揉,什么都没说,陪着他,坐在旁边。
陈炀在那里呆了多久,路盛北就陪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