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必须进入他的节奏里。
哪怕会更危险。
裁判再次举旗。
第二轮。
旗落的一瞬,伊莎先压低了身体。
赤云的起步比上一轮更沉,马蹄踩进沙地时,节奏清晰而有力。伊莎把体内的以太压进肩背、手臂跟腰腹,压进枪杆,也压进赤云的起伏里。
她没有完全放开。
可那股力量的感觉已经比前面任何一场都更清楚。
艾德里克看见了。
他没有退。
枪线稳稳压住中线,像早已料到伊莎会换一种方式。两人最后三步几乎同时进入最危险的位置。
这一次,伊莎没有寻找艾德里克给出的破绽。
她直接冲进了他的枪线里。
艾德里克的枪也在同一瞬间压下。
两支骑枪没有先落在甲胄上。
而是在半空中撞到了一起。
啪。
啪。
两个枪头几乎同时被对方击碎,碎木从中线飞出去,擦过风声落进沙地。
冲击顺着枪杆震到伊莎手臂,她的身体在马背上猛的一晃。左膝几乎滑出鞍侧,赤云也被那股撞力带的偏了半步。
伊莎咬住牙关,硬生生压住重心。
最后没有掉下去。
艾德里克也受了震,肩线微微沉了一下,可他的身体明显稳的多。错身之后,他几乎立刻勒住马,动作还是平顺,只是右肋处的疼痛让他的呼吸比平时慢了一瞬。
裁判跟记录官确认后举旗。
「瓦雷斯,三分。」
「特里尔,三分。」
总分平。
观礼席上的声音再一次压低。
「同分。」
「可刚才瓦雷斯那位差点掉下去。」
「特里尔更稳。」
「力量差了一点吧?」
「不止力量。」
盖尔眯起眼。
「力量差了。」
伯爵看着赛道,道:
「阶位也差一点,艾德里克是三阶中期吧。」
艾丽娅听见这句,脸色微微变了。
她不是第一次意识到伊莎已经很强。
可这一刻,她终于更清楚的看见:强跟强之间,也仍然有距离。
艾丽娅看不出那一瞬的力量差距究竟在哪里。
可她看见伊莎差点滑出马鞍,而艾德里克只是肩线沉了一下时,心里便忽然明白——那不是单纯技巧上的差距。
伊莎是三阶。艾德里克也是三阶。可三阶初期跟三阶中期之间,那一点差距,在这种连续作战后的决赛里,会被放的很大。
赛道另一端,艾德里克重新换了一支骑枪。
右肋疼的更清楚了。
那疼痛并不尖锐,却沉,像有块石头压在甲胄下头。侍从靠近时,他抬手示意不用多问。
可就在他握住新枪的一瞬,他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
他小时候并不是特里尔家的继承人。
真正被所有人注视的,是他的哥哥。
哥哥比他更明亮,也更擅长站在人群前头。他笑起来时,连家族训练场上那些严肃的骑士都会放松几分。他骑术很好,枪法也好,剑术也很好。父亲说话时,常常会把未来的领地、军务跟家族荣耀放在哥哥身上。
而艾德里克那时只需要稳住自己就可以了。
他是次子。
次子不必站在最前面。
可也不能给特里尔这个名字添麻烦。
父亲曾对他说:
「你可以不耀眼。」
「但不该做错的事,不要出错。」
「做事情不必都争第一,但尽量不要出错。」
那时的‘不出错’,还只是教养,是次子的分寸,是一条不算沉重的底线。
后来,那条线忽然变成了重量。
哥哥死在一次远征协防的魔物讨伐里。
那原本不是一场会让继承人丧命的任务。情报里只是几支三阶以下的魔物群,地方领地请求王都协助,特里尔家派出年轻继承人随队,是为了让他积累战功和经验,也是为了让王都看见特里尔公爵家的下一代仍然足够可靠。
可那片山谷里出现了异变。
魔物受到了混沌能量的污染。
原本分散的兽群忽然聚合,里头甚至出现了超过情报判断的高阶个体。前线阵形在极短时间内被撕开,随队的特里尔家族年轻骑士跟领地士兵全都被围困在撤退路上。
哥哥选择殿后。
那并不是因为他想死,而是因为那时候,他的哥哥足够有担当,而且也有实力。
而当时的状况,确实必须要有实力强的人留下来,不仅是为了和魔物战斗,也为了稳定军心。
后来,
幸存的人把消息带回特里尔家。
那天,整个宅邸安静的像被雪埋住。
母亲没有哭出声。
父亲坐了很久,没有动。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慢慢落到了艾德里克身上。
从那一天起,他不再是那个只需要稳妥的次子。
长辈把他叫到书房。
墙上还挂着哥哥受封时的剑。
父亲看着他,声音比以往更沉。
「从今天起,你就是特里尔未来的公爵。」
「你要继承家族,也要背负家族的重量跟荣耀。」
「你的每一次判断,都不再只属于你自己。」
以前家族对他说:不要出错。
后来变成:你不能出错。
这两个句子很像,可重量完全不同。
不要出错,是教养。不能出错,是责任。
他没有时间崩溃。
哥哥的名字、父亲的沉默、家族的目光、领地的期待,都落在他肩上。于是他把自己一点点磨成别人挑不出错的样子。
站姿,枪法,礼仪,判断,呼吸,情绪,全都压平。
所有疼痛都放在动作之后。
先站稳,再流血。
这不是天赋。
这是特里尔留给他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