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尔多的夜风很会看气氛,也跟着这点轻松的气息,从半开的窗缝里慢慢钻了进来。
那一晚,伊莎睡的很沉。
或许是身体终于缓过来了一些,又或许是临睡前那点久违的安稳,把原本一直绷着的心神也一并压了下去。
等第二天醒来,窗外天色已经很亮了。艾丽娅本来还想让她一整天都继续待在房间里好好休息。可到了傍晚,自己反倒先忍不住了。
「你已经在房间里待了整整一天了。」
她站在窗边,抱着手臂看伊莎,语气像在讲道理,眼神里却带着点不容反驳的坚持。
伊莎抬眼看她。
「没有整整一天。」
艾丽娅立刻接道:
「在我看来差不多。」
伊莎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艾丽娅又补了一句:
「而且你现在已经比前天好多了,我们就出去一会儿,去看个歌剧就回来好不好。」
这句话说的很自然,像只是想带她出门透透气。可伊莎看得出来,艾丽娅眼里其实还留着一点前两夜没有完全散尽的担心。她怕她把自己困在房间里,心理压力得不到排解,又不声不响得硬撑着。
想到这里,伊莎终究还是点了头。
「好。」
两人下楼后,直接上了马车,车夫阿德里安已经在香榭酒店门口等候。
艾丽娅提前联系了他,并让他推荐了不错的歌剧院——圣露西亚歌剧院,位于爱丽舍区。
圣露西亚歌剧院比伊莎想的还要热闹。
马车刚停在长阶下,前厅那片明亮又温暖的灯光就先一步从高处落了下来。往来的人衣着讲究,交谈声压的很低,笑意跟寒暄都带着一种王都特有的从容。
可也正是在这种热闹里,伊莎第一次真正直观地听见,王都现在是怎么谈论她的。
沿着长阶往上走时,旁边几位普通观众模样的人正压着声音兴奋的说话。
「瓦雷斯伯爵领那个女骑士,真跟特里尔家的那位打平了?」
「我亲眼看见的,她吐血了还举手。」
「这要不是平局,我都不服。」
「可不是嘛,最后那一下摔的也太狠了,听说人都飞出去老远了。」
艾丽娅脚步轻轻顿了一下,嘴角弯起了有趣的弧度,下意识偏头看向伊莎。
伊莎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继续往前走,像没听见似的,掩饰着自己的尴尬。
可再往里,靠近楼厢长廊时,谈论她的人就不只是普通观众了。
几位衣着讲究的贵族正站在壁灯下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清清楚楚的落了过来。
「她不是侥幸。第一轮能一路打到最终决胜还取得头名,不可能只是靠运气。」
「可她是拼命打出来的名声,第二轮未必还能撑住。」
「斗兽场可不是骑枪对冲。魔物、术式、锁链、驯兽师,啧啧。」
「瓦雷斯伯爵领倒是出了个不得了的受封骑士。」
「若她后面还能保持成绩的话,那真是不敢想。」
艾丽娅听着这些话,心里一时间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高兴当然是有的。
可另一层更细的不安,也正慢慢浮上来。
她忽然意识到,从现在开始,王都看向伊莎的目光,已经不再只是猎奇、轻视或者玩笑了。有人开始认真衡量她,认真期待她,甚至认真盘算她还能往前走多远。
这比单纯被当作谈资更沉重。
沿着长廊再往前走,刚好又经过堂厢外侧。两个年轻骑士正靠在廊柱边低声交谈。
「她这么年轻,但已经是三阶了吧。」
「肯定是。」
「比艾德里克弱一点,但敢撞上去已经很了不起了。」
「控马、判断、忍耐力都很强。」
「现在不能再只把她当成边境来的普通女骑士了。」
这句话落到耳朵里时,艾丽娅忽然很清楚的意识到......到第一轮结束后的第二天,王都已经很难再只用「年轻」「女骑士」「边境」这几个词来概括伊莎·诺艾尔了。
她被看见了。
不只是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而是真正被看作一个有实力的骑士。
歌剧开始时,前厅的喧闹一点点沉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舞台前那种近乎庄重的安静。
这是一部王都流传已久的经典歌剧。
讲的是一位年轻骑士跟公主的故事。
前半段并不沉重,甚至带着一点里昂式浪漫的温柔。骑士年轻、虔诚、忠诚,固执的近乎笨拙;公主漂亮、聪慧、俏皮可爱,人们像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会为了她做出许多本不该做的事。
可到了后半段,气氛一点点变了。
边境告急,魔物潮逼近,城门外一层层火把把夜色映的发红。那位骑士原本可以随公主一起撤走,可最后,他还是选择留下来,为她,也为整座城再拖住最后一点时间。
但这最后一点点时间,隔开的,却是生与死的距离。
终幕时,舞台上的光压的很低。
那位年轻骑士拄着剑半跪在崩塌的城墙前,没有什么英雄史诗式的激烈。
他轻轻地唱着抒情的咏叹调,安静地几乎不像是在对一个人唱。
他唱得不是荣耀,不是名声,也不是后人会怎样记住自己。
而是「你要看见黎明,连同我未能看见的那一份,一起。」
艾丽娅坐在黑暗里,眼眶一点点红了起来。
她一向不太能抵挡这种真正煽情的东西。尤其当那名骑士在最后一段旋律里唱出「你要好好地活下去,就当是为了我」的时候,她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很轻的揪了一下,连呼吸都跟着慢了半拍。
伊莎偏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抬起手,用手帕很轻地替她擦去了眼角那一点泪痕。
艾丽娅立刻抬手按了按眼角,嘴硬得飞快:
「我没有哭。」
伊莎看着她,没拆穿,只把目光重新落回舞台。
其实她自己也不是毫无触动。
她看着那个最终没有回头的骑士,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那种为了所爱之人赴死的选择,对她来说并不只是舞台上的台词。它像某种尚未真正发生、却早已在命运深处埋下因果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她心里很深的地方。
终幕的最后,舞台上的光一点点熄了下去。
艾丽娅低声道:
「他明明可以活下来的。」
伊莎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开口:
「活下来的人,也未必轻松。」
艾丽娅转头看她。
伊莎看着前方已经快要漆黑的舞台,声音很轻。
「被留下来的人,要背负着那个人的选择继续往前走。」
这句话落下后,艾丽娅就没再说话。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伊莎的侧脸,忽然觉得她眼睛变得深邃,里面像有一层自己还没有完全看懂的、藏得很深很深的东西。
回到酒店之后,伊莎没有立刻休息。
她在窗边安静坐了一会儿,脑子里还在回味着歌剧终幕的旋律,还有那名骑士最后没有回头时的背影。
随后,她慢慢闭上眼,开始真正修炼。
这一次,不再只是像第一夜那样检查身体,而是主动的去整理跟推进那些已经在体内活化过一次的以太。
她把自己重新放回第一轮里。
劳伦特、贝尔纳、维克托、塞蕾娜、雷利尔、艾德里克。
每一场对冲、每一次落马、每一次在极限里逼着自己稳住的感觉,都被她一点点重新走过。
那些原本只是「能被调动」的力量,在这一次梳理里变得更像身体的一部分。
她就这样安静修炼了一整夜,又几乎一整天。
她没有急着冲击更高的阶位,也没有把以太强行压进伤处。
这一次,她只是让力量沿着已经走过的地方慢慢流动,把第一轮里那些被逼到极限才调动出来的东西,一点点收回身体深处。
外头的时间慢慢流过去,窗外从夜色转为晨光,又从晨光落回黄昏,可她始终没有真正分心。
等伊莎终于再次睁开眼,窗外的天已经又暗了一轮。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
体内以太并没有因此暴涨,也没有直接把她推到三阶中期。
可那道原本刚刚站稳的门槛,确实被她踩的更实了一些。
像先前还略显浮动的力量,终于开始往身体里真正扎根。
这时的伊莎,若再回到第一轮最后的决胜里,也许还是正面赢不了艾德里克。
可她已经和三日前的自己,不一样了。
......
而在伊莎修炼的这一天里,艾丽娅本来只是嘴馋,出门去买蛋糕。
她想得很简单。
伊莎修炼完之后,大概会想吃点甜的。
王都的甜品铺比边境讲究得多,橱窗里摆着一层层装饰精致的奶油点心,连水果都切的像被专门挑选过。
艾丽娅站在柜台前,正认真纠结到底该买莓果的还是栗子的,耳边却忽然飘来一阵熟悉的鲁特琴声。
她动作顿了一下。
转头看去,果然看见威廉老爷子坐在甜品铺外不远处的一张长椅上,帽檐压的很低,怀里抱着那把旧鲁特琴,神情悠哉的像是在这里晒了一下午太阳。
艾丽娅眯起眼,拎着蛋糕盒走过去。
「您不会是专门在甜品店门口等我吧?」
威廉抬头,神情无辜的很。
「当然不是。」
艾丽娅刚松一口气。
威廉就慢悠悠补了一句:
「我是从你进门之前就在等了。」
艾丽娅:「......」
威廉看着她那个表情,心情显然很好,连眼角的皱纹都跟着舒展开了。
「她在修炼,你倒是挺悠闲。」
艾丽娅立刻警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