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又看了她一眼。
「而你走的,比我原先想的还顺。」
这句话说的很轻......
轻的像只是随口带过的一个判断。
可艾丽娅听着,心里还是轻轻一动。
她沉默片刻,站起身,很认真地向他低下头。
「请您教我。」
威廉看了她一会儿,才懒洋洋地拨了一下鲁特琴。
「行了,别摆得这么正式。」
他顿了顿。
「从今天起,你算是我的学生。」
「你既然想学,我就先教你最要紧的一样。」
艾丽娅抬起头。
「是什么?」
威廉没有立刻答,只是抬手在石桌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鲁特琴还抱在他怀里,那一点低低的声音顺着指尖荡出去,跟风声、叶声、远处钟楼的余响混在一起,竟显的意外的干净。
「先学怎么把自己的心静下来。」他说。
艾丽娅微微一怔。
威廉看了她一眼。
「别急着觉得简单。」
「你现在脑子里乱的很,心里也乱。」
「担心是一层,不甘是一层,后怕是一层,想追上去又是一层。你若连这些东西都分不开,往后学什么都容易学偏。」
他说完,语气更淡了一点。
「闭眼。」
艾丽娅照着做了。
清晨的风从亭外吹进来,藤叶在墙边轻轻碰撞了一下。远处钟楼那边传来一声极低的回响,像隔着很远落下来,轻的几乎只剩余音。
威廉的声音在这样的安静里显的格外稳。
「先别去想她。」
艾丽娅睫毛轻轻一颤。
她本能的想反驳,可还没开口,威廉已经先一步道:
「别急着反驳。」
「你若连自己心里哪一半是担心、哪一半是不甘、哪一半是想追上去都分不清,学了也只是乱学。」
石亭里静了下来。
艾丽娅坐在那里,没有睁眼,也没有说话。只是原本一直绷得很紧的那双肩,终于一点一点往下落了些。
风声、叶声、钟声、自己的呼吸声,还有胸口那一点迟迟没散尽的酸意跟后怕,都在这份安静里慢慢浮了出来,变得比平时更清楚。
威廉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有些东西,讲到这里就够了。
真正的第一步,本来就不是先学会什么,而是先把自己安静下来。
......
威廉等了一会儿,才又开口。
「现在,把你听见的东西,一样一样分开。」
艾丽娅没睁眼,只低声道:
「风声。」
「嗯。」
「树叶声。」
「还有呢?」
她静了一会儿。
「钟声。」
威廉“嗯”了一声。
「再往近一些。」
艾丽娅的呼吸轻了一点。
过了几息,才低声道:
「....我的呼吸声。」
「再近一些。」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眉心微微蹙起,像是终于开始摸到那道原本一直没留意过的线。
「我的心跳声。」
这回,威廉倒是笑了一下。
「总算不是只会往外看了。」
艾丽娅没有回嘴,仍旧闭着眼。只是唇角很轻的动了一下,像是想反驳,却又懒得在这种时候跟他争。
威廉抱着鲁特琴,指尖极轻的拨了一下弦。
那道弦音并不高,甚至可以说很淡。可落进这座旧亭里时,却像一下把周围那些原本分散的声音都轻轻拢了一下。
「听见没有?」他问。
艾丽娅睫毛轻轻颤了颤。
「听见了。」
「它跟刚才有什么不一样?」
艾丽娅安静了一阵,才慢慢道:
「他们离我更近了。」
威廉点了点头。
「因为这是我故意给你的。」
他看着她,语气很平。
「风声、钟声、树叶声,那些东西你只能用耳朵听见。」
「可我这一下,不只是让你用耳朵听见。」
「我是让它从你内心响起。」
艾丽娅终于睁开了眼。
她抬头看着威廉,像是明白了什么。
威廉见她这神情,才继续往下说:
「吟游诗人最开始学的,不是怎么唱,也不是怎么让别人喜欢听。那是普通人为了养家糊口,假装自己是吟游诗人,去市口唱歌取悦别人要做的事,而不是真正掌握以太能量的吟游诗人该做的事」
「你要先学会......什么声音能从人内心响起。」
他顿了顿,指尖又轻轻拨了一下弦。
这次的声音仍旧不大,却比方才更柔一点,像风从很远的地方绕了一圈,落下来时刚好擦过人心口。
艾丽娅的呼吸微微停了一瞬。
她明明知道威廉只是随手弹了一下,可胸口那点原本一直压着的闷意,竟像真的被这一声轻轻拨开了一线。
威廉看着她的反应,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淡淡道:
「感觉到了?」
艾丽娅慢慢点了一下头。
威廉这才道:
「这就是你要学的第一件事。」
「先学会听清——什么是能落进人内心里的声音,什么只单纯的是声音。」
「等你分得清了,后面才谈得上怎么用,怎么收,怎么放。」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了看天色,随后收回目光。
「今天先到这里。」
艾丽娅一怔。
「就这些?」
威廉瞥了她一眼。
「你还想一口气学会多少?」
他说着,慢悠悠站起身来。
「你这几天没睡够,脑子也还乱着。今天能把心里那几层浮躁的东西先静下来,然后感受从内心响起的声音,就已经够了。」
艾丽娅抿了抿唇,没有反驳。
因为她知道,威廉说的对。
她这三天压迫自己压迫得太狠,现在人虽然坐在这里,心却还没完全从疗养院那张床边收回来。此时若真硬往下学,反而只会一团乱。
威廉抱着琴往亭外走了两步,才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看她。
「明天继续。」
艾丽娅下意识抬眼。
威廉的语气仍旧松松散散的。
「你既然都开口拜师了,以后记得要叫师父。」
艾丽娅听见这句,先是一怔,随后耳后竟慢慢热了起来。
她看着他,过了片刻,才低低应了一声。
「知道了,师父。」
威廉听完,没再说什么,只转身慢悠悠往前走去。
石亭里重新安静下来。
风从藤叶间穿过,晨光落在石桌边缘,一寸一寸往前移。艾丽娅坐在原地,没有立刻起身,只慢慢抬手按了按心口。
那地方还残着刚才那一声弦音落下时被轻轻拨开的余震。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一步大概是真的迈出去了。
不只是为了伊莎,也是为了以后,自己终于能不再只是站在后头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