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大,深色丝带系的很仔细。摆在很显眼的位置,像是有人特意放在那儿,等她看见。
伊莎走过去,停在桌前。
她认得这个盒子。
那日艾丽娅说有东西落在礼服店里,后来又偷偷回去了一趟。伊莎当时没追问,只隐约猜到她大概买了什么。后来知道了之后,坦然收下了这份礼物,并抱着它回了酒店。
此刻,她伸手解开丝带,把盒盖打开。
深色的布料安静的叠在里头。
灯火落下去时,那层丝绒泛出很柔和的光,像一小片被收起来的夜色。裙子的剪裁并不张扬,也没有太多繁复的装饰,可正因为如此,反而显出一种沉静又干净的漂亮。
伊莎看了很久。
指尖轻轻碰到那层布料,心里像被什么很轻的东西碰了一下。
这是艾丽娅替她买的。
不是王宫准备的,也不是伯爵准备的。不是为了礼制,也不是为了授勋。
只是艾丽娅觉得她穿上会好看,所以偷偷把它带了回来。
伊莎垂下眼,忽然想起那日在礼服店里,艾丽娅绕着衣架来来回回的样子。嘴上说着只是随便看看,眼神却认真得藏不住。她也想起今日在银鹿亭跟蛋糕店里,那些人喊她「冠军骑士」时,艾丽娅站在旁边,明明笑的很开心,后来却又忽然安静下来的样子。
那时候,伊莎没有完全明白。
现在,却像是忽然懂了一点。
艾丽娅希望她被人看见。可又并不只是希望她被那些人看见。
伊莎的手指还停在盒沿上,迟迟没有移开。
房间里很安静。府邸外头的脚步声跟车轮声被门隔在远处,只剩窗边最后一点暮色,慢慢铺在桌面上。
她忽然很想让艾丽娅看见自己穿上这条裙子的样子。
不是给王宫看,也不是给那些贵族看。
而是想让那个偷偷把它买回来、又去酒店带回来,小心放在这里的人,亲眼看见。
外头传来仆役的声音。
「伊莎大人,王室的马车已经到了。」
伊莎看着盒子里的长裙,低声道:
「稍等。」
门外的人很快退下。
她在桌前又站了会儿,才终于伸手,把那条深色长裙从盒子里取了出来。
衣料从指间垂落下来,比她想象中还要轻。
平日里她习惯了甲胄、练武服、骑士正装那种分明的重量。这样柔软的布料落在手里,反倒让她有些不适应。
可她还是慢慢换上了。
裙身很合适......
像是艾丽娅真的认真看过她,才替她挑下来的。
想到这里,伊莎脸颊微微发热。
她站到镜前。
镜中的人让她有一瞬间陌生。没有银甲,没有长剑。只是个穿着深色长裙的少女,肩背仍旧挺直,眉眼间却少了几分赛场上的锋利,多了一点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柔和。
伊莎看了片刻,抬手解开了平日惯用的发带。
长发顺着肩头散落下来,亚麻金色的发丝被灯火一照,比白日里更柔,也更衬那条深色长裙。
她有些生疏的理了理发尾。
从前她很少这样打理自己。头发只要束紧,不挡住视线,不影响挥剑,就已经足够。至于好不好看,适不适合某件衣服,似乎从来都不是她需要考虑的事。
可今日,她却站在镜前,认真想了很久。
艾丽娅会想看见什么样的自己?
这个念头刚一浮上来,伊莎耳尖便微微热了起来。
她垂下眼,像是有些不习惯自己竟然会这样想。可那念头并没有散去,反而更清晰的留在心里。
这条裙子,是艾丽娅替她挑的。
所以,也许艾丽娅想看的,并不是那个穿着骑士正装、随时都能拔剑的自己......
而是愿意为了她多停留一会儿,愿意认真打扮一次的自己。
伊莎打开了盒子旁边的小匣。
里头放着一条与长裙相配的发带。颜色比裙身略浅一些,边缘有细细的纹样,既不张扬,也不显的单薄。
她拿起来看了片刻,尝试着回忆起在店里看见的模特人偶用发带绑的发型,试着有样学样地把发带绕进发间。
第一次没有弄好。
她皱了下眉,拆开,重新来过。
第二次,位置又有些偏。
她又重新调整。
这样反复了几回,才终于在镜中看见一个还算满意的样子。
长发大半披散在身后,只将两侧几缕轻轻收起,在脑后绕出一个柔和的结。深色发带压在亚麻金色的发间,颜色安静,却正好与裙摆相应。
伊莎静静看着镜中的自己。
这似乎是她人生中第一次......不是为了礼节,不是为了战斗,也不是为了不让别人担心,而是单纯因为想让某个人看见,才这样主动的打扮自己。
这个事实让她有些不自在,却并不讨厌。
门外再次响起仆役的声音,比方才更恭敬了些。
「伊莎大人,王室的马车已经等候多时了。」
伊莎回过神。
镜里的自己还看着她,指尖停在发带边缘,一动没动。
有那么一瞬,她几乎真的想就这样走出去......让王室的马车载着她去王宫,让所有人都先看见这条裙子,也让艾丽娅站在人群里,第一眼就看见她。
可这个念头刚浮起来,目光便落到旁边那套骑士正装上。
深色外套,银扣,礼仪短披风,还有该佩在腰间的剑。
今晚她要从王宫正门进去。要在女王面前单膝跪下,接受属于勋爵的授勋。那一刻,她必须先作为一名授勋骑士站在那里。
她静静看了镜中的自己片刻,轻轻呼出一口气。
然后,她抬手解开了发带。
长发重新散落下来,深色长裙的裙摆垂在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压了一下,却并不难过。
她小心的把发带取下,把那条长裙也换了下来。动作比方才更慢,像是怕弄皱了衣料。裙身从肩头滑落时,灯火在丝绒上轻轻晃了一下,那片深色的光也跟着安静地落回她手里。
伊莎把它重新叠好,放回盒里。与长裙相配的发带也一并收进去,压在衣料上头。
她合上盒盖,指尖在深色丝带上停了一会儿......
随后,伊莎若有所思地转身取下那套一开始最先看到的,简洁的骑士正装。
那衣料比长裙厚重许多。随着她的肩线挺直,银色扣饰从胸前一路压下去,短披风垂在身后时,像是把她身上方才那点柔软的心绪也暂时收了起来。
她站到镜前,把长发又重新束起,快速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仪表。
镜里的人重新变回了她熟悉的样子。没有外甲,却仍旧像一名骑士。
发带拉紧时,伊莎的眼神也一点点安静下来。最后,她把佩剑系回腰间,确认衣扣、披风跟剑鞘都没有失礼之处,才拿起桌上的盒子,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候着的仆役原本已经有些焦急,见她出来,立刻低下头。
「伊莎大人。」
伊莎把盒子递过去。
「久等了,给你添麻烦了,这个也请帮我带上。」
仆役怔了一下,很快恭敬接过。
「您太客气了,伊莎大人,这是我的职责,这个盒子一起放进马车里头吗?」
「嗯。」
伊莎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是我挑选的,在授勋之后用来准备更换的礼服,到了王宫之后,麻烦交给引导更衣的女官。」
仆役立刻明白了什么,低声应下。
「遵命。」
夜色落到了廊下。
王室的马车停在石阶底下,车灯在暮色里微微的晃着。
伊莎一步步走下台阶,她骑士正装的衣摆被夜风带起来,腰间剑鞘映出一点冷光。
此刻,她的身影,比方才镜子里那个穿长裙的少女挺得更直,也更安静。
那只盒子被仆役小心地抱在怀里,像是替她藏住了另一种模样。
艾丽娅看见她站在王宫大厅正中央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她不知道。今夜有多少目光会落到她身上,她也不知道。
可至少这一刻,她很清楚——有些话,不适合说在授勋之前,——有些心意,也不该交给王宫的灯火跟众人的目光去看。
她低头又看了看那只盒子,然后收回视线,走向马车。
夜风从廊下掠过去,吹的她身后披风翻了翻。
那条还没被任何人看见的裙子....仍安静的躺在盒中。
像一支还没开始的舞曲,也像一个被她暂时藏起来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