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志军同志,我刚才已经说了,具体情况我并不掌握。你现在把一个企业的经营纠纷放到民主生活会上来谈,是否有些不合适?”
这一次,他的语气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平静。
吴志军却像是早就料到了他的反应。
“刘华强同志,我并不是要在这里讨论某个企业该不该破产,也不是要替哪家企业决定经营结果。”
他看着刘华强,声音仍旧平稳。
“我谈的是领导干部的履职问题,是营商环境问题。如果一个企业依法申请破产,却连程序为什么被退回都说不清楚,那么我们是不是应该认真问一问,相关工作到底有没有做到位?”
“至于有没有人干预,查过之后,自然会有结论。”
他说到这里,稍稍靠回椅背。
“我认为,营商环境不是挂在墙上的一句口号。我们欢迎外地企业来振舟投资,也要保护本地企业依法经营。不能因为一家企业是外来的,就处处给予便利;另一家企业是本地的,就任由它承受不公平的竞争。”
这番话说完,会议室里安静得几乎能听见茶杯轻轻碰到桌面的声音。
在场的人都明白,吴志军今天不是来走过场的。
他把问题从企业竞争,直接推到了干部作风和营商环境上。
而这件事,又偏偏与刘华强当初参与推动的招商项目有关。
刘华强终于坐不住了。
“吴志军同志!”
他打断吴志军,语气明显提高。
“你说的这些事情,很多还没有调查清楚。现在就把问题往领导干部身上引,是不是太武断了?”
吴志军没有争辩,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所以我才提出核查,而不是直接下结论。”
刘华强一时语塞。
他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吴志军把事情摆到这种场合上来。
有些事,只要不被公开点出来,就还有回旋余地。即便有人心里清楚,也未必愿意主动碰触。
可一旦在常委会议上被明确提出,就不再只是两个人之间的恩怨,而是一个必须作出回应的问题。
刘华强强压着情绪,试图把话题重新拉回来。
“吴志军同志,今天是民主生活会,不是工作协调会。有关企业的问题,会后可以通过正常渠道处理。我们还是应该围绕会议主题来谈。”
这句话刚说完,吴志军便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刘华强心里莫名一紧。
“好啊。”
吴志军点了点头。
“既然是民主生活会,那我就按照会议要求,对刘华强同志个人提出几条批评意见。”
此话一出,几位常委的神色都变了。
连吕正邦也微微皱起眉头。
吴志军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第一,工作中有时过于强调个人意见,对不同意见的包容度不够。第二,在一些重要事项上,习惯于先定调子、再听意见,容易让下属不敢讲真话。第三,在干部使用和工作安排方面,也应该更加注意程序和公正,避免给人留下任人唯亲的印象。”
每一句话,都说得很清楚。
没有脏字,也没有直接指控具体违法行为,却比单纯的情绪发泄更有分量。
因为这些话一旦被正式记录,就意味着刘华强必须回应,也意味着相关问题有可能进入后续整改和核查的视野。
刘华强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砰!”
他猛地一拍桌子。
清脆的响声骤然打破了会议室里的安静。
桌上的茶杯晃了几下,旁边的材料也被震得微微错位。
所有人都愣住了。
谁也没想到,刘华强竟会在这种场合当众失态。
吕正邦的眉头顿时皱得更紧。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看向刘华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两下敲击声很轻,却像两记重锤,敲在了刘华强心上。
刘华强胸膛起伏,盯着吴志军,声音里压着怒火。
“你说我好大喜功?说我搞一言堂?还说我任人唯亲?”
吴志军平静地看着他。
“这是我的意见。你可以不同意,也可以逐条回应。”
“你——”
刘华强气得脸色发红。
他知道吴志军今天有备而来,也知道自己越是失态,对方越容易占据主动。
可听着那几条批评,他还是压不住心里的火。
尤其是当着□□和市长的面,被这样一条条摆出来,他觉得自己的脸面被当众撕开了。
他忽然冷笑一声,眼神变得尖锐。
“吴志军,你今天说了这么多,恐怕不只是为了什么营商环境吧?”
吴志军没有接话。
刘华强盯着他,声音陡然拔高。
“如果我没猜错,那个剑业商业集团的董事长姜国友,就是你的亲家吧?”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几位常委面面相觑。
有人下意识看向吴志军,有人则将目光转向吕正邦,想看看□□会有什么反应。
刘华强仿佛终于抓到了反击的机会,继续说道:
“原来如此!怪不得你今天这么上心。自己的亲家生意出了问题,你就要在民主生活会上拿我开刀?”
他冷冷地盯着吴志军。
“吴志军同志,公私分明这四个字,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吧?”
这一句话,终于把双方之间那层遮掩彻底撕开了。
吴志军的脸色没有太大变化。
他沉默了两秒,才缓缓开口。
“姜国友确实是我的亲家。”
他没有回避。
“但这不代表他就不该受到法律保护,也不代表他遇到的问题就不值得核查。”
吴志军抬起眼睛,目光直直地迎上刘华强。
“如果他经营失败,依法清算,我不会因为他是我的亲家,就要求任何部门给他特殊照顾。可如果有人因为他是我的亲家,就故意阻碍他依法解决问题,那我同样不会因为顾忌所谓的关系,而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吴志军的声音并不高,却一字一句地落在每个人耳中。
“亲属关系应该回避的是不正当的利益输送,不应该成为拒绝核查问题的理由。至于这件事到底有没有人干预,查清楚再说。”
他停了一下,目光依旧没有移开。
“刘华强同志,你刚才提醒我公私分明,我接受。但我也希望你记住,公私分明,不只是要求别人,也同样要求我们自己。”
刘华强脸上的怒意僵了一瞬。
他原本想用“亲家”这层关系,将吴志军的发言归结为私人利益冲突。
可吴志军没有否认关系,也没有急着替姜国友辩解,而是把问题重新拉回到了程序、公平和干部责任上。
这让他准备好的反击,一时没能落到实处。
吕正邦终于开口。
“好了。”
声音不大,却带着明显的分量。
他看了看刘华强,又看向吴志军。
“今天是民主生活会,大家可以提出批评意见,但必须实事求是,也要注意会议纪律。涉及具体企业和程序的问题,会后由有关方面依规核查。不能因为存在分歧,就在会上争执不休。”
他说完,目光落到刘华强身上。
“刘华强同志,刚才拍桌子的行为不合适。有什么意见,可以摆事实、讲道理,不要让情绪影响会议。”
刘华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吴志军也没有趁势继续追打。
他知道,今天的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再多讲几句,反而容易把重点带偏。
真正重要的,不是谁在会上压过了谁,而是这些问题已经被摆到了台面上。
接下来,相关情况究竟会如何核查,刘华强又会作出怎样的回应,才是更值得关注的事情。
吕正邦翻开会议材料,沉声说道:
“继续开会。刚才提出的意见,按照要求做好记录。涉及需要核实的问题,会后形成清单,明确责任和时限。”
会议重新进入议程。
但所有人都清楚,今天这场民主生活会,已经不可能像原先预想的那样,轻轻松松地走完流程。
吴志军与刘华强之间的矛盾,终于从私下里的暗流,变成了摆在众人面前的公开交锋。
而剑业商业集团的困局,也因此不再只是商场上的一场争斗。
它背后究竟牵扯着什么,又会给振舟的官场带来怎样的变化?
吴志军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在水面的茶叶,茶水已经凉了,他却像没有察觉一样,浅浅抿了一口。
刘华强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又慢慢攥紧。
窗外,阳光正好。
会议室里,却比外面冷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