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前,荆州武陵。
自霓花岛离开后,关颂的脸色便一直阴沉沉的,有如暴雨前的天空,随时都会往下降电闪雷鸣,显得先前押着弟子给温九遥赔笑的方堂主像个假人似的。
一路上众弟子缄口不言,分外煎熬,仿佛多说一句话就会被天打雷劈。总算抵达方镜堂的山脚下,在这里做什么也不会有外人发现,关颂深呼吸一口气,压抑许久的怒火爆发,狠狠甩了方才那带头弟子一巴掌!
“你们编排谁不好,非要去编排那个姓温的,不知道他如今在人界是万众敬仰吗?净会给我惹麻烦!”
关颂继而怒火中烧道:“还有他座下那个池什么的玩意,一个刚结丹的毛头小子,你们三个人加一起竟都没打过他,简直是给我丢脸!修炼都修到狗肚子里去了是吗!?”
这一掌用力极大,那弟子霎时间人仰马翻摔在地上,其余几名弟子纷纷上前将他扶起,有人不服气道:“堂主,这也不能怪我们啊!那小子也不知发什么疯,就只是说了几句玩笑话,居然能把他急得当场红了眼,我们要是跟这种人动真格,岂不是得不偿失么……”
另一个也附和道:“是啊是啊,而且您别看我们打了个平手,那小子其实受了不少内伤,刚才可全是在硬撑——这样说起来,还算我们手下留情了!”
“看他那反应,多半是被咱们说中,才会狗急跳墙!这温仙师看着仪表堂堂,指不定还跟自己徒弟搞到一块去了……”
几个弟子这便又笑作一团,连挨了巴掌那位都忘记脸上火辣辣的痛,跟他们一块编排起来,关颂翻了个白眼道:“罢了罢了,此事不要再提,几个不成器的东西……”
说来惭愧,他关颂其实也看温九遥不爽得很,只是碍于情面,不好在一众弟子面前表露出来。
大家都是人,都是打娘胎里生出来的,凭什么他一大把年纪才混出头,而温九遥年纪轻轻便至炼虚境,能让所有人都对他笑脸相迎?他和此人到底差在哪儿了?老天真是不长眼。
由于方镜堂能招收的弟子向来不多,传到他这代小有起色后,才有不少人前来拜师,但天资都较为一般——天资高的自然都往五大派跑了。如今虽算不上张袂成阴,但也让方镜堂灯火通明了起来,可几人在山脚远远望去,却见山头上漆黑一片,不由得感到奇怪。
待走到山门,这才发现连看门弟子都没了踪影,原本挂在柱上的灯笼皆被扯落在地,叫人踩了个四分五裂。
关颂立刻提高警惕,让几名弟子紧跟在他身后,一行人往山上走去,还未靠近堂口,浓烈的血腥味便扑鼻而来。
“堂…堂主,”一名弟子颤颤巍巍道,“血!有血——”
关颂朝他的方向看去,便见地上一条长长的血迹,显然是有人受伤后在地上拖出来的。这血迹一路蜿蜒而上,他们顺着石阶来到堂口,血迹便只剩下零星几点,恐怕是因为血都流干了。
再怎么迟钝的人也该意识到,现下方镜堂内恐怕连一个活人都……
众人步履沉重地回到堂中,看到了满目疮痍的景象:到处是昔日同门的尸体和残肢断臂,血溅三尺直达牌匾之上,将“方镜堂”三字染得鲜红。他们的脚步声惊动了停在尸体上啃啄的鸦群,纷纷扑棱着翅膀飞上屋檐,漆黑的眼珠子死死盯着这几个活人。
关颂心中骇然道:“这怎么可能!?门派遇袭这么大的事情,我怎么一点风声也没听到!再说方镜堂还有护山大阵,若阵法启动,我定然会有所察觉……”
这说明,这场袭击来得悄无声息、利落无比,护山大阵还没来得及启动,弟子们就已经全数殒命!这人得强到了什么地步!?
况且,他既已经将方镜堂杀了个片甲不留,必是冲着灭门而去,难道会放过他们几个外出未归的么……
几名弟子尚未来得及为同门哀悼,就听到他们堂主高声喊道:“都走!马上走!”
——走?走去哪?
弟子们太过震惊害怕,一时之间竟没听懂“马上走”是什么意思,直到他们堂主转身离开,几人才如梦初醒,在推推搡搡中跟上关颂的脚步。
只是推搡之间,却有个矮个子没作动弹,他在一众弟子中年纪最小,是以大家都称呼他小师弟。有人推了他一把,却见小师弟整个人直直往地上倒去,发出“砰”地一声重响,随后又有什么东西骨碌碌地在地上滚动起来,径直滚到关颂脚边才停下。
——那东西不是别的,正是小师弟的头颅!
他双目还睁着,眼中惊恐万分,张大了嘴巴似乎想说些什么,只是话未出口便已经丧命,剩下几个弟子见状,惊叫着朝下山方向跑去。这一跑,便是直接离开了关颂的保护范围!
他们方才跑到门外,腰腹处便俱是一阵剧痛,还不知道发生什么,身体便已上下分离,喷溅出瀑布般的血花。
后头的关颂将这一幕看得一清二楚:空中好似有根看不见的弦,将弟子们全部拦腰斩断!他们上半身已经落地,下半身却仍在奔走,跑出几步后,便七零八落地往地上倒去。
关颂手脚冰凉地愣在原地,片刻后胃里翻江倒海,当场干呕起来,缓了好半会儿才终于停下,脸色发灰地望向周围。
他素来行事张扬,招惹的仇家不算少,可这些人都是他惹得起的,绝不会有此般修为。自知今天要命丧于此,于是作了临死前的挣扎:“阁下不妨现身吧!好歹让我死得明白!”
片刻后,一道身影果真闲庭信步出现。黑魆魆的夜幕下,关颂只见昏暗中闪过两点猩红,他手中灵力乍现,瞬间将四下点亮,总算看清对方样貌,诧然道:“是你!?”
——当时被拦在霓花岛外的那个少年散修!
关颂早就将此人抛之脑后,眼下见到对方,才想起座下几名弟子,曾对他有出言不逊之举——可,就因为那几句无心之言,就将他们方镜堂弟子屠杀殆尽?这荒谬到让关颂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这少年好似能听见他心声一般,笑吟吟道:“我屠方镜堂,倒不是因为气量小,只是替某位好友出气罢了。”
关颂沉声道:“你口中的好友,想必是仙门中人?”
少年叹了口气,并未正面回答这问题,只是似有所感道:“你们仙门当中果真没几个好东西,那个所谓的什么‘玄盟’,迟早要自取灭亡,可他偏生不信邪,那我便只好用事实证明给他看了。”
关颂细细想来,方镜堂并无什么血海深仇的对家,要是有的话,早该在落魄之时被灭门了,怎可能存活到今天……再听对方的那番话,他为之出气的对象,除了温九遥外,根本不作他想!
“阁下究竟是何许人也?”
他问完这问题,又觉得就算知晓此人身份,也已经不再重要,转而投其所好道:“你目的是要玄盟分崩离析吧?兴许我能够助你一臂之力。”
少年兴致盎然地挑起眉,“墙头草?”
关颂“呵”了一声,破罐破摔道:“这世上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若你觉得灭一个方镜堂不够过瘾,我还可以告诉你……”
“你倒是很有悟性,”少年打断了他,“只可惜我最厌恶的,便是如你这般摇摆不定、见风使舵之人。凭你的身份,还不配知道我是谁,等到了地下亲自问阎王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