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六耳来不及迟疑,熟练地找了个角落躲了起来,他闭着眼睛感受空气中的灵力波动。
空气中的灵力丝丝绕绕,甚至波乱起随风乱晃的柳枝。似乎是刻意不愿意被他探查到一般,每一步都走到他难以预料到的地方,甚至还分散了一小部分灵力出来故意混淆他的感官。
李六耳的眉头紧锁,站在亭子中央的陈三眼也同样不好受,额头瞬间冒起了一层冷汗。
李六耳自然不知道他们这次遇到的是怎样一个实力强悍的对手,但陈三眼却在绝对的威压下判断出现在走过来的大概率是一位修为在元婴中期的强者。
尽管早有所预料,陈三眼还是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有什么值得能让一个元婴期的人千里迢迢来杀他。
这股熟悉的威压很快让他动弹不得,整个人从头到脚尖都变得酥酥麻麻的。他眉心处的湖蓝色眼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少年是怎么慢条斯理地一层层破开他的灵力。
少年身形高挑,一具金色面具盖住他的眉毛和眼睛,斜曲线从他的颧骨绕过高挺的鼻梁滑到嘴角,倒让他想起一位故人,单单从面容而言。
但少年已经抽出了手中长剑,剑风凌厉,似乎取他们的性命不过一瞬之间。
焚寂淡漠的视线落在了他身上,只淡淡一眼,便能让人感受到彻骨的寒意。
陈三眼的眼睛瞬间瞪大,整个眼球似乎都要都要裂开。但少年没走几步,裤脚就被人从身后拽住。
陈三眼喉头一紧,朝蹲在焚寂裤脚的李六耳吼道:“六弟,你快跑。”
周围的灵力瞬间消散,焚寂手足无措地看着朝他递了一颗糖的李六耳。
长久以来时间的流速都对他失去了意义,他静静地看着周遭一切物转星移。他在时间的长河里沿滩行走,刻舟求剑,直到时间回到一年前的秋天。
他好像又看到那个给他戴花的小孩,那个据理力争说他与其他人都不一样的小孩。
但可惜,他从来没有选择。
长剑穿心,温热的血溅到他的脸上,染红了大半如玉面容。焚寂只是麻木地看着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只剩下一口气的人,桂花糖落在地上,安安静静地躺在那段长长的红线旁。
李六耳勾起唇角,声音微弱:“三哥……我也能保护你了。”
从小,他都是躲在陈三眼背后的存在,什么危险的东西都不让他碰。
陈三眼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整个人仿佛被抽取了大半的力气,匍匐爬到李六耳身边,颤抖的手捂住他渐渐发凉的身体。
大片大片的泪珠从他眼中滚落,可他却对面前这个少年生不出半分仇恨,所以恨来恨去,他更恨自己。
这是他恩人派过来的人。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也下定决心,要是恩人要他这条命,他宁愿捏碎金丹爆体而亡,只求他能留六弟一命。
不知道为什么,焚寂总觉得身上也有一种焚心蚀骨之痛,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缓慢地啃咬。
但他没有心。
陈三眼抹去眼角的泪珠,半跪下来,虔诚地朝他拜了又拜,整个人的头颅低垂,将灵力汇集于胸。
他道:“叩谢恩人。”
连道三声,字字句句,悲壮万分。
周遭天光大亮,金光铺满了整座长庭,陈三眼胸前漂浮的金丹正远远不断地抽吸他身上所剩无几的灵力。
然后,那颗金丹被他捏在手中,整个裂开。
金光彻底偃旗息鼓,周围也跟着暗了下来,长亭内的烛灯自动亮起来。焚寂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喉咙也跟着干涩起来。
心上的苦楚并没有消失,甚至变得更加酸涩。
焚寂只是机械地从他们身旁走过,他脚步一顿,从血泊中捡起一个珠子。
珠子发出金色的光,他慌乱地在衣袍上蹭了又蹭,想洗去血污。
可珠子上还是出现了一道又一道细小的裂痕,红色的血色从中渗透下去,颜色都变得更加暗淡,像他身上永远都洗不去的污浊。
*
宿青临和池雾言两个人奇奇发出哀嚎:“穆姐姐,怎么连你们也要走了?”
穆瑶看着这两个十分有孩子气的人,眉眼又弯了几分,语气温柔:“我和无期也有要做的事情。”
迟雾言眼巴巴地拉住她的一只袖子,继续刨根问底:“穆姐姐,你和归公子要去干什么?”
穆瑶没忍住碰了碰她的头:“我和无期是为了一个故事。”
“故事?”
这下彻底勾起了迟雾言的好奇,她忍不住瘪起嘴吐槽:“就算是故事为什么非要去碧华村?”
归无期温柔地牵起穆瑶的手,说道:“嗯,不过是早年间受人所托,替主家完成未尽的心愿罢了。”
穆瑶也想和他们多说一会儿话,微笑着继续说:“无期早年还未考取功名的时候曾受过主家资助。那主家对神仙志怪类的故事感兴趣得紧,临终前嘱托过无期,让他有时间了务必把这故事烧给他。”
宿青临嗅到了他们说的关键词,瞬间觉得手中的话本都不好看了,连忙将书一合,加入话题:“什么神仙志怪的故事?”
穆瑶被他逗笑,扶着额,看向窗外渐渐变晚的天色。
苍伏立在一边,冷着脸将他们扯开,然后像拎小鸡仔一般,一手一个,“穆姐姐和归公子明日还要赶路,今晚让他们早些休息。”
被拎起来的宿青临和迟雾言奇奇叹了一大口气。
本就不是什么错综复杂的故事,穆瑶急忙解释:“小道长,无妨,其实这故事说来也十分简单,只是你们莫要嫌弃年代久远才好。”
坐在窗棂处吹风的余旻苏这话悄悄睁开眼睛,瞳色沉沉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是不回头看他们。
这几天相处下来,穆瑶知道这些宗门弟子们日常定然没有少于妖魔鬼怪之类的东西打交道。就拿陈三眼和李六耳来说,当时她和归无期在大街上被拦下来的时候,光是看着他们头顶上的好多只动物耳朵和眉心上的那只眼睛就差点晕过去了。
不过看着归无期没什么反应,她才定下心神来。
穆瑶此刻并不知道,像兽修这般的特征其实一般人是看不到的,只有身上具有灵力的人才可以看到。
而她是因为特殊的体质原因才能看到这些东西。
*
“穆姐姐,归公子,一路顺风。”
穆瑶掀开马车上的长帘,探出脑袋看向立在门口的少年们,眼眶没忍住泛红。
人和人之间短暂的交汇汇聚成河,最后各自奔涌到不同的地方。
这一路并不平坦,马车轻碾过石子路,整个车身都变得摇摇晃晃,引动车后的铃铛发出脆生生的响声。
池雾言掏出袖子里的那颗珠子放在眼前,有些遗憾地嘟起嘴感叹:“怎么变暗了?”
珠子瞬间变得暗淡,只发出微弱的光,甚至能看到细小的裂痕。但她只是看了一会儿又收回口袋里,因为她不想丢。
宿青临余光中看着她将东西拿出来又放下,觉得甚至稀奇,笑着打趣:“师姐,这次怎么把东西扔了?”
迟雾言没去看他,但嘴角勾出一抹浅笑:“人和人的真心可是比星星还要灿烂。”
“叮——”
又是一声清脆的铃声自他们耳边响起,和穆姐姐他们马车后面那个挂着的浑圆铃发出的声音如出一辙。
夜色沉沉,却将仅有的睡意都搅散,少年人总恨人间别离。
池雾言用手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观察着剩下的人:宿青临又在看书打发时间,苍伏手中的书页已经看了一个时辰,余旻苏靠着窗棂抬头望月,头偏着不去看他们,山久默默去楼下端了一盘糕点推到她面前。
“到底要怎么才能找到师父他们?”
迟雾言叹口气,然后突然想起师父们在南音寺里说的话,灵光乍现直拍脑袋,立马长吁短叹:“不会真的要去大牢里面找高人吧?”
但宿青临又开始了,他立马接话:“非也非也,事缓则圆,机缘这个东西往往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将究一个时也命也运也。”
“又在话本上看的?”
“非也,随行有感罢了。”
然而夜色变得扑朔迷离,铃声又响了一声,带着不同寻常的意味,很快被突如其来的雨声掩盖。
沉闷,黏腻,潮湿。
四个人都齐齐嗅到了空气中那股不同寻常的气息,毛绒绒的耳朵都忍不住冒了出来,还轻轻颤抖。
正闭眼浅眠的余旻苏也睁开眼睛,似乎是觉得格外好玩,连语调都不由得勾了起来:“两个筑基后期,还有一些杂鱼烂虾,大概十个人。”
苍伏看见几个立马变得冲动的人,拦住他们正磨肩擦掌的动作,“这件事还得先好好计划一番,万万不可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