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朝地下狠狠啐了一口,血水落在地上,里头居然混着一颗牙。她捂住肿起来的半边脸,浑身发抖,手指着青黛跟白芷,指尖颤个不停,眼神恨不得把人生吞活剥了。
“翻了天了,真是翻了天了!一群小浪蹄子,我还治不了你们!我这就去侯府,禀了老夫人,把你们一个个的皮扒了!你们等着瞧!”
说罢踉踉跄跄爬起来,也顾不上下着雨,一头扎进雨幕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
令仪看着张嬷嬷狼狈的身影,对青黛道:“追上去!”
青黛一时没反应过来,眨了眨眼:“追……追张嬷嬷?”
她看着自家姑娘平静的脸,心里直犯嘀咕:姑娘别不是被二爷关在这院子里太久,真憋出什么病来了?
“那……毕竟是二爷的乳母。”青黛眼睛撇了撇四周,压低声音道:“打狗还得看主人呢!”
白芷自打姑娘出来,便一直低头琢磨着姑娘的举动,此刻眼睛忽然一亮,像是想通了什么。她轻轻推了青黛一把,语速又快又低:“快去!把咱们这些日子受的气,原原本本都嚷出来。最好嚷得那老货晕头转向,脑子里只剩下‘去侯府告状’这一条道儿!”
青黛见孔令仪也微微颔首,当下不再犹豫,领了命,仍带着几分困惑地冲了出去。
那张嬷嬷方才虽气急败坏地嚷着要闹到侯府去,可那不过是气急了话赶话,想着吓吓孔令仪。
谢家累世将门,门风清正。祖训有言:男子四十无嗣,方可纳妾。只是这十来年兵戈不断,谢家几房儿郎折损了不少,如今人丁单薄,这条旧例未必作数。
可再怎么着,也断没有正头奶奶尚未过门,就先在外头弄个“外室”养着的道理。
如今谢竑这事,自然是瞒着侯府的。她若大咧咧捅出去,谢竑第一个饶不了她。她清楚这些,孔令仪却未必知道。
她料定孔令仪那面团似的性子不敢把事情闹大,一会儿定要来追着求她,于是脚步放得并不快,就等着孔令仪服软。
脑子里甚至盘算起,要借此机会讨走令仪首饰盒里哪件宝贝——是那支赤金步摇,还是那只羊脂玉镯?瞧她那副上不得台面的样子,不如都要了,拿回去给孙子娶媳妇用!
正想得眉开眼笑,冷不防背后被人使了狠劲一推!她“哎哟”一声,整个人收势不住,结结实实跌进了泥水坑里。泥浆溅了满身满脸,好不狼狈。
张嬷嬷定睛一看,推她的竟是青黛!
只见青黛轻蔑地睨着她,嘴角扯出个近乎反派的笑。
“你、你……”张嬷嬷这回真懵了,这小蹄子今日是疯了不成!
青黛说着,又是“啪啪”两声脆响,干脆利落地甩了过去:“就你会告状?我还要去侯府告状呢!姑娘屋里的东西,我们可都一笔一笔记在册子上,到时候回禀了老祖宗,带着人到你家一搜,什么都清清楚楚!嬷嬷不是口口声声说侯府规矩严、体面大么?今儿咱们就瞧瞧,侯府对你这等手脚不干净、还敢欺主的恶奴,究竟是个什么章程!”
张嬷嬷挣扎着起身,啐道:“呸!侯府是你想进就能进的?别说侯府,这宅子二爷都不许你们出去,还告状呢!”
“你看我进不进得去!”
俩人你拽我扯,一路扭打着往府门方向去了。
孔令仪收回视线,招来白芷,附在她耳边低语几句。白芷点点头,沿着连廊便往管事房去了。
先前说过,那赵管家被谢竑打伤,还在庄子上将养。如今府里主事的钱管家,对前头那桩祸事很是引以为戒,生怕再出纰漏。听白芷神色慌张地来报,说张嬷嬷把孔姑娘气得喘不上气,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钱管家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取了对牌叫人去请大夫,自己也要紧赶着去瞧孔令仪。
正待动身,却见守门的侍从押着青黛急匆匆闯进来,禀报说张嬷嬷方才怒冲冲出了门,口口声声嚷着要去侯府告状。
钱管家一听,心道“坏了”,这事怕要闹大,当下脸色一沉,责问那侍从:“你是做什么吃的?怎不拦住嬷嬷?”
侍从垂头不语,心下暗道:那是二爷的乳母,就算你钱管家亲自守在门口,难道就敢拦她了?
青黛被扣下后,心里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姑娘只吩咐她追上去,却未曾交代若被扣下该如何是好。这会儿猛地瞧见白芷也在,忙拿眼去望她。
待看清白芷使来的眼色,便扬声嚷了起来:“真是没天理啦!我们姑娘自打进了这宅子,一天松快日子都没过过,是个人都能来作践!如今连个奴婢也敢骑到头上来欺负,凭什么她张嬷嬷出得去,我就得像犯人似的被扣押在这儿!”
侍从听了这话,立马松了手。他今日算是倒了大霉,这夹板气受得憋屈,一个两个都来拿他作法。
钱管家更是被她吵得脑仁儿直跳,还是白芷提醒,他才想起来要去拦人,当下便点了六名侍从——三人去追张嬷嬷,三人速去侯府,寻二爷身边的大丫鬟宝珠报信,请她务必将张嬷嬷截在侯府外头。
白芷一面轻抚青黛手背,一面对着钱管家温言笑道:“到底是钱管家,这满府上下多少事儿,到了您手里都处置得妥妥帖帖。若您能长久留在宅中主事,咱们不知要省多少心呢。想想从前……”她忽以绢帕掩口,眼波流转间转了话头:“您这样得力的人才,纵使赵管家回来,二爷也必会另委重任的。您先忙着,姑娘那儿有我与青黛伺候便是。”
钱管家巴不得这伶牙俐齿的丫头快些离去,闻言立时顺水推舟,客客气气将二人送出了门。
待屋内静下,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回味白芷方才那番话,心思不禁活络起来。
他原是为谢竑管着城外马场的,虽说差事清闲、月例不薄,可终日与马粪气味为伍,哪及得上这高宅大院的体面滋润?细算来,赵管家养伤已近一月,此时若再不教二爷瞧瞧自己的本事,待那人回来,自己怕是又得回去闻那马场的腥臭味儿了。
当下精神一振,又唤来两名侍从,吩咐备好车马,径往城北大营寻二爷去了。
马车刚驶出大门,垂花门旁那株老槐树后便悄悄探出两颗小脑袋——
正是白芷与青黛。
青黛满脸不解,压低声音问:“我们躲在这儿做什么?”
白芷轻轻在她额上弹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忘了姑娘之前跟咱们说的计划了?”
“你是说……?”青黛蓦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
“姑娘嘱我们见机行事,我方才数过了,府里那几个功夫最好的侍从,眼下全被钱管家派了出去。现在,正是咱们行动的好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