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寝女官领着宫人在门口迎候,见是两人,头也不敢抬,开门后便都让开了。
内寝轩敞开阔,如愿眨巴着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隔着重重锦幄,鎏金铜树灯泛着星辰的碎光。香几半隐在拂动的帷幔里,博山炉中细烟袅袅,沿着画帘金钩悠悠攀爬。
御榻前立着素屏,上绘淡墨山水,依稀可见树影与溪桥。
如此清幽素雅,完全不同于她想象中的金碧辉煌、雕梁画栋。
“陛下……”她轻轻挣了挣,小声道:“我想下来。”
天子觉察到她的不自在,便也有些紧张起来,怕她不满意自己的居处,将她放下来后,解释道:“这边并不常住。”
如愿哦了一声,仰头打量着御榻上方悬挂的四重锦帐,最外层是素色纱罗制成的防尘顶帐,笼罩整架宽阔的床榻。
里边是主帐,为藕荷色暗花夹绢所制,四角用鎏金铜钩挂在雕花立柱上,直垂至床面。再里层是鲛绡帐和薄纱帏,应该是防风、防蚊虫的。
此刻高低错落,皆以玉钩斜挂,有种静谧的美。
她踱到榻前,俯身摸了摸脚踏上厚实的绒垫,又抚了抚打磨的温润光滑的紫檀木榻沿,暗自感慨着,和这里一比,安王的住处都显得寒酸了。
榻上覆着白羊毛茵席,摸上去光滑如软缎,稍一用力整只手便都陷了进去。
最里头累着一摞折叠整齐的锦衾,连枕头都未放,看来的确不常住人。
天子不知何时退了出去,盥洗罢,手臂上搭了件衣衫缓缓踱了回来。
见她仍兴致盎然的四处游走,这里摸摸,那里瞅瞅,像误入人间的精灵,实在可爱极了,便不忍打扰,只略微走近了些。
如愿正蹲在一座偌大的青玉香炉旁,有些陶醉地嗅着那清冽甘醇的香气。像是龙脑,似乎还有松萝香,这味道很熟悉.
安王从宫里回来时,衣上偶尔会有残留,她总爱拽着他袖子细细地闻。
他以为她喜欢,说这是天子寝殿专用的御香,即便他肯赏赐,自己也不敢僭越,很遗憾无法替她讨来。
可他哪里知道,她压根不是喜欢什么莫名其妙的香,而是想找借口亲近他。
想到过往难免心酸,她吸了吸鼻子,冷不防看到旁边站着个人,忙转头去看。
许是眼前模糊,依稀看到安王轻袍缓带,像以往无数次那样,温柔而沉默地望着她。
兄兄两字差点脱口而出,她又极力压回去,轻轻咳嗽了一声,笑着指指香炉道:“陛下,这香味道有点烈,熏得我……”哽咽了一下,才继续道:“眼睛疼。”
他点了点头,像是在说知道了,然后伸出一只手来。
如愿蹲的久了脚有些麻,抓住他的手勉强站了起来,不安地晃了晃道:“陛下为何不说话?”
她的异样又岂能瞒得过他的眼睛?从激喜、错愕,再到失望、痛苦,虽是一闪而过,但他仍看得清清楚楚。
刹那间恍然大悟,暗笑先前糊涂,差点信了她的鬼话。世上怎会有如此可厌、可憎、可恨、可恶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