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晚柠独自靠在池边，望着那扇被带上的门，听着外头渐渐远去的脚步声，终于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水汽濛濛里，她只觉得，这个人，倒真是难得地可爱。

泡过这一回，钱晚柠气色好了些，坐在行宫的窗下望着塞外的青天，心里那点积年的郁气，仿佛也被这一池药汤冲淡了些。

只是这塞外的安稳日子，并没能过得多久。京里的折子，一骑一骑地追了过来。

六月，久旱。

直隶的旱情自入春便没断过，到了六月，已是赤地千里。康熙在热河行宫，连着下旨，命在京的九卿、詹事、科道，集体虔心祈雨。可这一回祈雨，非但没有落下半点雨星，反倒祈出一场大风波来。

原来那批奉旨祈雨的官员，连日设坛，却多有敷衍怠慢的，斋戒不诚，行礼不谨；更有些人的奏疏措辞失当，字里行间隐隐有推诿、怨望之意。康熙本就是借着祈雨一事考察百官的心术，这一看，便看出了许多不像话的地方。

旨意下来那日，热河行宫里的气氛，一下子凝住了。三十余位大员，因祈雨不诚、奏疏失当，一夕之间集体议罪。或降职，或革职，或革除恩荫，牵连之广，是这些年少见的。上至部院堂官，下至科道言官，人人自危，行宫里凡在京中有亲故的，都忙着打听消息、递送书信，一时间人心惶惶。

唯有大学士王掞，得了个例外。王掞年事已高，素来持重，康熙念他老病，早在祈雨之议未发之前，便曾特意叮嘱他安心养病，不必勉强随班。待到议罪之时，旁人皆有处分，唯他一人，因着这一句先前的叮嘱，得以免议。

这其中的分寸，明眼人都看得明白。圣心所向，从来不在那一场雨，而在百官的心。

胤禛这些日子，便把行宫里这一桩桩一件件，看得格外仔细。他素来不在这类事上出头，只把自己分内当差办得滴水不漏，旁的，一概不掺和。

可他心里清楚，这三十余位大员一落，朝中的格局便要悄悄挪一挪了。哪些位置空了出来，哪些人可以补上，哪些人家的门第从此便冷了下去。这账，他又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夜里，钱晚柠见他回来时眉间总锁着一层倦意，便不多问，只替他添一盏温茶，把熬好的药膳摆在手边。

有一回，她见他在灯下翻着一沓折子抄件出神，才轻声问：“王爷这几日，可是朝里的事不顺？”

胤禛揉了揉眉心，道：“倒不是不顺，是太顺了，顺得叫人不敢掉以轻心。三十几个大员，说落就落。这朝里的事，今日还风光着的，明日就不知落到哪去了。”

钱晚柠听罢，沉默了片刻，才道：“王爷这些年，不正是靠着不争不抢，才站得稳么。”

胤禛没说话，只伸手，握住她搁在案上的手。那手比他记忆里暖了些，是那汤泉的功劳。他心里忽而安定了些，仿佛这满朝的翻覆，都不及眼前这一只手来得实在。

到了七月，风波还没有停。

先是湖南巡抚与提督互相参劾，一个说对方贪墨军饷、克扣兵粮，一个说对方跋扈地方、干预军政，两道折子你来我往，闹得不可开交。

朝廷派员查勘，一时竟也难断谁是谁非。这类督抚互参的事向来最是棘手，处置得偏了一分，便要寒了一方的心。

紧接着，拖了许久的赵申乔一案也终于审结。赵申乔是出了名的清官，先前在湖南巡抚任上因几桩旧案被人弹劾，闹到御前，这一案牵扯甚广，审了许久总算有了定论，京中议论纷纷，众口不一。

而真正叫东南那边揪心的，是福建。漳州、泉州一带也遭了大旱，那地方本是鱼米之乡，这一旱，田里颗粒无收，百姓流离。朝廷得报，急调江浙的漕粮三十万石，泛海运往福建赈济，又下旨免了当地未完的赋税。

三十万石粮，从江浙调拨，要跨海转运，一路的风浪、损耗、时日，没有一样是省心的。胤禛在行宫接到这消息时，眉头便没有松开过。这样大的一笔漕粮转运，中间经手的人不知凡几，最容易出岔子。

他一贯的原则，是不碰这些容易落把柄的差事，只暗中留意着，看谁接了这差，谁又在上头动了心思。

夜里，钱晚柠照例替他温了汤羹，看他一口一口饮尽，才道：“我听说福建那边旱得厉害，要调三十万石粮过去。”

“嗯。”胤禛把杯盏放下，“海运不比河运，风浪一起，船就难说了。这一趟，办得成办不成，全看底下人的良心。”

钱晚柠想了想，道：“我记得府里从前赈过几回灾，那些米粮，从买、到运、到发下去，每一环都要有人盯着。若是没人盯，再多的粮，也到不了灾民嘴里。”

胤禛看她一眼，眼里有些笑意：“你倒是事事都替朝廷操心。”

“我不是替朝廷操心。”钱晚柠低声道，“我是替王爷操心。这天下的事，看着离咱们远，可风一吹，就吹到府门口了。”

胤禛听了，半晌无言，只是替她把肩上滑落的披帛又拉正了些。塞外的夜，凉得快，他把窗子掩了一半，回头看她，忽然道：“明日起，你再去泡一泡那汤泉。太医说，连着泡够半月，寒气能去大半。”

钱晚柠应了，又想起那日他仓皇逃离的模样，忍不住又弯了弯眼。胤禛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耳根却悄悄红了：“你笑什么。”

“没什么。”钱晚柠低头，把那杯盏收进托盘里，声音轻轻的，“只是觉得，王爷如今，比从前更会疼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