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都，裴府天机阁。

裴执因将厚厚的雪兔大氅铺在侍女刚编好的竹篮里，才将洞天瓶中的九阴鬼鸦灵卵抱了出来。

她蹲在旁边环顾四周，这天机阁后面的花园安静清幽，镂空拱桥汇聚的灵气流淌而下，正巧汇入一旁池塘，月升之时，也能照到竹篮位置，她越看越满意。

一旁须发花白的老者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

“少主放心，老朽定会替您好生照顾。”

“那就辛苦管事了，最多五个月，我便回来接它。”

说到这里，她自己都忍不住有些期待拿着净灵骨再见到小家伙的那一天。

如今未来一片光明，从积分来看，她定能拜入梵轻蕴门下。所谓剧情中的命运，似乎也没那么不可改变。

想到这里，裴执因心情愈发轻快，

“管事，您可知无相笔古籍放在观象楼哪层？”

老者看着眼前神采飞扬的少女，眼底满是慈爱，

“这些年家主替少主整理好的书都在观象楼第五层放着，应该是料到少主会来查阅。”

裴执因顺着木阶一路来到观象楼五层，甫一踏入，便觉得眼前一亮。这一层与承器楼有些相似，通顶书柜环绕四周直达穹顶，无数古籍玉简静静陈列其上。

中央摆着一张宽大书案，她刚坐下案面上的阵纹便自动亮起，行行灵光凝聚成目录悬浮半空，炼体类、武技类、心法类、炼器类、神识控制类、玄术类应有尽有。

她很快在玄术类中找到了无相笔的古籍，只是简单扫了两页，便收入乾坤袋中。如今，她越来越觉得无相笔就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心念一动便可出现，落笔更是行云流水，得心应手。

甚至连笔身都开始发生变化，原本瓷白如玉的笔杆上，不知何时浮现出颗颗淡金色星辰。

刚刚启灵它不久，便已有如此变化。说不定待她将无相笔古籍全部看完修炼，还会出现新的能力。有无相笔执掌生死，妖挡杀妖，魔挡杀魔。

裴执因接着在目录里扫了扫，轻功身法和基础心法各挑了一本。无相笔配合轻功，怕是再难遇到对手，再学些布界术、净衣诀这些基础心法，定能改写梵轻蕴的堕魔结局。

等她出了天机阁，天边才刚刚泛起鱼肚白，整个裴府晨雾笼罩。

不知为何，她发现今日府里格外热闹，许多侍女穿梭于花园之中，人人皆手捧玉瓶收集花草上的露水。她虽心生不解，但没放在心上。

裴执因刚走进院子，便看见沈管事正指挥着几个侍女收拾东西。

“沈管事，带三套就够，待我学会净衣诀，一套衣服能穿一年。”

事实上，裴执因这次是真的准备轻装上阵。除了脖颈上的无相笔和袖中的云章简，乾坤袋中只留下山月伞和洞天瓶。现在只需再学些轻功和基础法术，之后只会越来越顺。

裴执因扑到床上，舒服地翻了个身。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少主，家主请您去祠堂一趟。”

祠堂？

不知为何，自烬月秘境出来以后，裴问悬似乎一直心事重重，回云都的路上也沉默得反常，甚至连九曜金乌灵卵的事情都未曾多问。裴执因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不好预感，翻身坐起，朝祠堂方向走去。

*

裴家祠堂中，灵火无风自动。

海棠纹地砖之上，一座古老而诡异的椭圆形法阵正在缓缓运转。法阵边缘，四十九块星髓玉围成一圈，银白色阵纹如活物般在地面游走，彼此交缠，时而向外扩散，时而向中心汇聚，仿佛无数命线正在相互纠缠、吞噬。

阵法中央，两只蒲团相对而置。

裴问悬静静跪坐在其一蒲团之上，她的银月天机眼此时完全开启，银色光辉于瞳孔深处缓缓流转，却聚不住不断涌出眼眶的泪水。泪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归墟镜上，荡开一圈圈涟漪。

境子上方，一片由灵光组成的浩瀚星河浮现，乃是裴执因在银月天机瞳中的气运之相。可在那璀璨的星海之中，却有数颗星辰黯淡无光，仿佛即将熄灭一般。

裴问悬怔怔地望着那片星海，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数个时辰前的画面。

烬月秘境异动之时，在上玄门驿馆打坐的她心中难安，于是取出归墟镜查看秘境中的女儿。

然后，她看见了就在裴执因唤出无相笔杀掉九阴鬼鸦的瞬间，她周身的星海之相猛然一暗，数颗原本璀璨的星辰毫无征兆地熄灭，彻底消失在星河深处。

裴问悬握着归墟镜的手颤抖起来，银月瞳观众生之相，从未出错，可她却第一次希望，是自己的天机眼看错了。

回到裴府后，她推演裴执因从启灵无相笔后的命盘变化，案上的纸张画满了一页又一页，地面堆满被叉掉的命盘，直到窗外夜色渐褪，直到最后一张纸也被画满，裴问悬才再无力继续欺骗自己。

她记不清究竟推演了多少次，只知道她笔下的寿元线一次次终结于同一个位置，如同天道刻下的定数——四十二载。

裴家血脉短寿，五十乃是天命之限，这是她早就接受的命。可如今，裴执因启灵无相笔不过月余，寿元却已少去八年之久。

八年，对于寻常修士不过弹指，可对于裴家人而言，却是近乎五分之一的人生。

裴问悬缓缓闭上眼，胸口仿佛压着一座大山，让她喘不过气来。她这一生推演无数，算过王朝兴衰，卜过仙门覆灭，验过生死离别，可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亲手算出女儿的寿元提前流逝。

她低下头，泪水成串砸落在归墟镜上，镜面微微波动，反射出裴问悬自己的青松之相，还余下两载的她，青松枝叶已隐隐泛黄，树干之上更是出现大片枯败，是寿元将尽之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