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楼:“道友我懂你,我家师父也是,老说什么野生徒弟的花语是手慢无,捡到个人他想跟我回家,就把人给带回来了。”
夙秋把这些回复一一记了下来。
宋垣清没有给他具体的要求,他不知道要做到何种程度,但事事都做到“最好”,必然是万无一失的。
于是乎,刚上灵隐山的慕蓁得到了出生以来最高又最离奇的待遇。
夙秋常常跟在她身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像记录实验数据似的问“你有没有不开心”“是否需要什么礼物”,然后在慕蓁满面茫然地表达否定之后点点头,当做无事发生。
到了饭点,他就会准时给她投喂食物。
不过由于他对于凡人应该吃什么、一个孩子的饭量多大没有任何概念,是以当时的慕蓁在他的精心投喂下吃了整整一个月的白面馒头。
这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她毕竟是啃过一个月树皮的人,精面做的馒头对她来说已经是珍馐佳肴了,她不挑食。
但真正让人一言难尽的远不止如此。
到了晚上,她和坐在床边上的夙秋四目相对。
“师兄,”慕蓁受宠若惊地说,“我真的不用听睡前故事。我能睡着。”
夙秋露出困惑的表情。
“我听旁人说,照顾师妹,都要讲睡前故事。”他说道,“不该如此吗?”
慕蓁:“……”
她只是个七岁的孩子。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件事,更何况夙秋对她似乎也是一番好意。
最后慕蓁实在找不到反驳的角度,只好忍了。
夙秋便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一本……《修真通史必修一:从混沌到飞升》,开始给慕蓁读课文。
不得不说,上课睡觉是每个人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在他毫无起伏的棒读课文声中,慕蓁没多久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到了早上,他就把慕蓁喊起来,然后替她梳头——论坛里的回复说过,要给小师妹梳好看的发髻。
不过很显然,这件事把折梅剑尊的大弟子难倒了。
他对着慕蓁的后脑勺思索了半天,脑子里试图回想自己见到过的女修都梳什么样的发型,最后发现他别说是发型了,连自己见过的人是男是女都没有太大的印象。
最后折腾了足足一个时辰,慕蓁对着铜镜里自己歪七扭八的一根马尾欲言又止。
食住行都解决了,就剩下衣的问题。慕蓁身上的弟子服不合尺寸,夙秋只能用剑将袖口和衣摆过长的布料裁下来,勉强让她不至于走路的时候被自己的衣服绊倒。
不过尺寸不合不是把布料裁短就能解决的,她的衣服依然只能穿得歪歪扭扭,领口总是过分宽大,走着走着路就从锁骨掉到肩膀下面。
这显然不符合论坛说的“要给师妹穿最漂亮的衣服”的要求。
夙秋本想买成衣,不过打听过成衣铺的价格之后,他对着自己口袋里少得可怜的灵石陷入了沉思。
他自小在世家长大,不缺灵石,没有存钱的习惯。当剑尊的弟子虽没有俸禄可拿,但夙秋日日待在清静峰修行,从不出门,也没有花钱的机会,自然也不在意灵石的事。
因此他的积蓄并不多,竟连一件衣服也买不起。
苦思半日之后,夙秋选择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他开始学着怎么缝补衣裳。
青云书院的弟子服是免费发放的,夙秋也不知道女红是否要从头学起,只知道有了目标就要尽力去做,于是一口气拿了许多件,又想法设法借来了针线和剪刀,开始裁剪缝衣。
少年天才的手拿惯了剑刃兵武,却拿不惯小小的绣花针线,十指僵硬得仿佛是刚刚安装上的一般,错漏百出,初学时每天都要在指头上扎出好几个窟窿来。
幸好这些都是小伤,药王谷的医修们挥挥手就能治好,夙秋也不大在意,扎破了手指便吮去血珠,继续拿着针线缝缝补补。
就这样裁坏了几十件衣服,直到被薅羊毛薅得忍无可忍的青云书院即将杀上门来的时候,夙秋总算勉强改出了一件大小合适的衣裳。
坦白地说,那并不是一件很好看的衣服,针脚粗糙突兀,针线也是歪歪扭扭的,除了袖子和衣摆的长度合适、领口也不会往下掉以外,几乎找不到任何优点。
慕蓁穿上它之后,却沉默了很久。
夙秋例行公事地问她:“你有没有不开心?”
这一次,慕蓁出乎意料地没有摇头,而是说道:“有一点。”
这下反而轮到夙秋疑惑了。论坛上说,师妹感到伤心难过的时候要及时安慰,但夙秋并不知道要怎样安慰其他人。
“我想我祖母了。”慕蓁自顾自地解释,“以前,祖母也会这样给我缝衣服。”
夙秋打量着她的神色,什么也没看出来——他还是不明白小师妹为什么突然不高兴。
从前家主不高兴,还有夙家其他长老们不高兴的时候,都是因为他没有做好某件事。
以此类推,小师妹不高兴,或许是因为他没有缝好这件衣服。
于是他说道:“抱歉,我缝得不好。你将衣服换下来,我再给你缝一件。”
“不用!”慕蓁连忙拽住他,“师兄缝得很好,我很喜欢。”
夙秋不解:“那你为何不高兴?”
七岁的慕蓁想了想,回答他:“因为师兄为了缝好这件衣服,手指流了很多血,我都看见了。”
夙秋皱起眉,神色更加困惑。
他不明白,为什么他受伤,小师妹会不高兴。
师妹果然是很难让人理解的生物。
但他依稀记得论坛上说,师妹感到伤心难过的时候要抱抱她。
夙秋刚想伸手,又迟疑了一下。他从没抱过人,印象里也没有被人抱过,不知道怎么样才算作“抱”。
好在他向来不耻下问:“抱一个人要如何做?”
慕蓁被他的问题问懵了,疑惑地看了他半晌,然后很自然地伸出双臂把青年的腰身环住。
“这样就行。”慕蓁松开手说,“祖母就是这样抱我的。”
夙秋脸上露出明悟的神色,随后蹲了下来,伸出手把她揽进了怀里。
慕蓁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瞪大了眼睛。
他身上的雪缎触感滑腻却冰冷,实在算不上是一个很温暖的拥抱。慕蓁愣了半天,把下巴搭在他的肩头,心里想道,她的师兄真可怜。
竟然连怎么抱人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