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细想来,其实慕蓁和迟简认识的第一天就在逃课。
这个战略决策,直接奠定了两个人日后视门规如无物的相处模式。从那之后,迟简就彻底成了她御用的逃课搭子。
最开始的时候只是慕蓁带着迟简出去野,等到三年后迟简进了书院,逃课的人就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不论何时,不论何地,只要时机合适,两人就开始随地大小逃。
他们下山逮野鸡给自己开小灶,到凡人界逛街游玩,还变着法地在灵隐山过人界的节日。春节在自己的院子里剪窗花贴对联,端午买粽叶和糯米来包粽子,中秋偷偷用五脏庙的炉子烤月饼。
但后来慕蓁就发现,明明是两人一起逃学,但被罚的常常只有她一个人。
迟简是天灵根,又是天生剑骨,生来就是剑修好苗子,悟性一点就通,哪怕不上课考试也是名列前茅。优等生在学院里总是有优待的,仙师们对他的所作所为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闹得过分,都不会苛责。
但慕蓁就不一样了,作为青云书院常年榜上有名的问题学生,没有一次罚抄书是她落下过的。
“这不公平!”慕蓁抄书抄得手软,放下笔摆烂地往椅背上一靠,悲愤哀嚎,“凭什么我们同时缺勤,我要抄五十遍课文,你一遍都不用抄?”
迟简接过她的纸笔,无奈道:“师姐,我帮你抄。”
这几年他没少帮慕蓁抄书,字迹已经仿得炉火纯青,连刘夫子都看不出来了。
慕蓁变脸如翻书,立马从椅子上坐直了:“这还差不多!”
然后生怕他反悔似的,把纸墨砚台都推到了迟简跟前,很自然地转移话题,“新岁将至,你有什么打算?什么时候回三清镇?”
五年来,他们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回一趟三清镇,这成了两人之间的惯例。三清镇的人们也早就习惯慕蓁的存在,整个小镇都知道,迟简每次下山,都会和“蓁姑娘”一起来。
“今年过年,我想在清静峰过。”迟简笑了笑,“中州又有几起黑蚀疫,如今我快要筑基后期了,也想去出任务。”
慕蓁翻了个白眼:“你混学分倒是积极。上次你们年级考试,你又是第一名,你小子是不是又背着我挑灯夜读了?偷偷内卷,可恶至极!”
迟简道:“冤枉啊,师姐……”
慕蓁:“你发誓。”
迟简:“……”
“我错了,师姐,”迟简很熟练地选择滑跪,“我只是三天前夜里练了剑法。”
慕蓁哼哼了两声,没说什么——毕竟她本来也不是真的生气。
迟简的天赋远比她要高,才在灵隐山修炼十年不到,已经是筑基中期。再加上为人性格端方温和,平易近人,青云书院里,不论是学子还是仙师对他的评价都极高。
他注定是要飞上云霄的海东青,和她这样的废柴不一样。
“练吧,练吧,”她嘟哝着说,“以后成了剑修,当上了万仞峰首席,师姐可就靠你罩着了。”
见她没有生气,少年凑近了些,脸上笑意更深:“师姐,等到正月十五,我们再回三清镇去吧?上元节镇上会举办花灯会,比过年还热闹。正好,今年除夕夜,我想和师姐一起包饺子。”
迟简的厨艺很好,手艺是在三清镇生活时秦三娘教的,自从他来了清静峰,慕蓁才终于告别了五脏庙的预制菜。因此一听他说要亲自包饺子,慕蓁异常兴奋:“好啊!我们包什么馅的?”
“还没想好。”迟简说,“过几日我们下山,再到市集上去采买吧……从前过年的时候,秦姨都会在饺子里藏一枚铜钱,据说吃到铜钱的人一整年都会得到好运。师姐要不要也试试?”
“我才不要——那不得把牙给磕崩了?”慕蓁不信这些,“好运是要自己挣来的,靠老天给的哪有用。”
迟简:“师姐,上次我说‘中秋吃月饼只是图个团圆的寓意’的时候,你的态度不是这样的。”
慕蓁:“一码归一码。”
迟简:“那今晚吃什么?”
慕蓁:“红烧肘子。”
迟简:“……前两日才做过。”
慕蓁十分殷勤地主动给他磨墨:“宫保鸡丁也行。”
她低下头的时候,发梢扫过迟简的手背,编着红线的三股辫一晃一晃,像颤抖的花枝。
成为修士之后,人的衰老速度会变慢,大多数修士会在十六七岁左右停止生长和发育,外貌和身体都停留在状态最鼎盛的青年时期。
五年过去,迟简已经褪去稚气,脸庞逐渐向着棱角分明的方向生长,个子也拔高不少,除了一双圆润漆黑的小狗似的眼睛,几乎和五年前是两模两样。
慕蓁却还是五年前的样子,一点变化也没有。
外表的差距不断缩小,年龄差带来的距离感逐渐消弭,长此以往,便让人生出一种错觉——他似乎离她越来越近。
“好吧。”迟简拂开她遮挡住纸面的发丝,无奈道,“师姐,你这几日能不能帮我个忙?”
“太阳打西面出来了,你竟然需要我帮忙。”慕蓁好奇,“说吧,是什么事?”
迟简说:“我想给镇上的人送些礼物。这些年都是他们照顾我,我从没给他们送过什么。可我在这方面没什么经验,师姐能否帮我参谋一下?”
“这你可问对人了,”慕蓁眼睛一亮,“我给你列张清单好了。秦姨的手有冻疮,冬日总会复发,送副保暖的手套最好;李大爷的老寒腿下雨天就疼,送护膝不错,或者按他的喜好送盘象棋也行,胡伯……胡伯喜欢什么来着……”
“他爱钓鱼,不如送鱼竿吧?”迟简说。
慕蓁撇嘴:“胡伯哪次不是空军,送鱼竿有什么用……”
话虽这么说,还是把鱼竿也写进了清单里。
黄昏的日光温和而暖融地落在他们身上。少年悄悄侧目,他们的影子在阳光下仿佛重叠在了一起,亲密无间地依偎着。
他想,这样的日子要是再多一点、再久一点,就好了。
那一年的冬天似乎格外冷一些,气候也变得很不寻常。分明是隆冬,正月时节,中州竟然反常地下起了雨。
雨断断续续的,从年初一直下到了正月十五。
“好了没有?”慕蓁从门口探出头,催促道,“都拿上了吗?”
“等一下,我再数一遍,”迟简清点着储物戒里的东西,“围脖,护腿,鱼竿……手套呢?”
“在我这在我这,”慕蓁扬了扬手里用灵蚕丝织的保暖手套,“快走,再晚来不及赶上花灯会了!”
她把手套往迟简的手里一塞,风风火火地拉着他往外走。
御剑离开灵隐山的时候,天际已经有电光闪现,似乎又要迎来一场夜雨。
两人同御一剑,慕蓁站在迟简身后,语气显而易见的愉悦:“花灯会有什么节目吗?”
“很多。”迟简想了想,“有猜灯谜的,有放河灯的,还会有来巡游出演的杂耍艺人。”
“这么多好玩的?”慕蓁惊叹,“前几年你怎么都没告诉我?”
“师姐,我们已经被灵隐山执勤队拉进黑名单了,逢年过节都是重点考察对象。”迟简无奈地说,“要不是最近中州有黑蚀疫,他们忙着出任务,我们还溜不出来呢。”
“也是。”慕蓁不满地说,“可恶,我到底哪里得罪他们了,每回都找刘夫子告状!等这次回去,一定得想个办法……”
她的话语忽然停滞了。
“师姐?”察觉到她突如其来的安静,迟简略带诧异地问,“怎么了?”
慕蓁低头看向远处。
浓重的、黑色的死气,笼罩在城镇的上空。
慕蓁猛地抓住了迟简的手——她对这些东西再熟悉不过。那是她的眼睛才能看见的,黑蚀的痕迹。
“迟简,快点……”她催促道,“再快一点……”
迟简不明所以,但从她的语气里读出了慌乱,也立刻加速御剑朝着三清镇的方向赶去。
但是已经晚了。
黑蚀疫来得措不及防,他们御剑的速度远远不及黑蚀蔓延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