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两界交替的灰色地带,黑石河谷最不缺的就是外来人口。
魔域是没有秩序的放逐之所,自然不是什么世外桃源,每天都有数不清的魔修因为活不下去,被迫逃进黑石河谷。
这里灵力匮乏,有点实力的魔修都不愿意踏足其中,但哪怕是在夹缝中苟延残喘,也总好过没有活路。
鬼画张是个例外。
他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老道,每天都在黑石河谷摆摊卖符。没人知道他的具体来历,传闻说他多年以前曾是名符修,因为偷学禁术被逐出了宗门,才流落到魔域。
也有传闻说,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手上沾的人命不计其数,只不过因为年纪大了想摆烂,不愿再过刀口舔血的日子,才退隐到这黑石河谷来。
传闻孰真孰假,没人敢问——当然,这两种传闻都有可能是真的。
鬼画张什么符都卖,许多都是九州见都见不到的符箓,作用奇奇怪怪,有的符甚至会中途自燃失效,品控奇差。
也因此,他在黑市的生意不怎么好,勉强能维持日常生计。加之他长相狰狞、脾气古怪,即使是在黑市里也没几个人敢招惹他,因此摊位旁总是冷冷清清。
不过最近,鬼画张的摊前变得热闹了不少。
因为他隔壁开了一家医馆。
开医馆的人极其普通,周身没有一点修为,几乎和凡人无异,但竟然是个正儿八经的医修。小到外伤缝合,大到接骨疗毒,她都能治。
不过由于没有修为,她的治疗手段极其朴素,堪称原始,尤其是缝合和接骨,因此常常有人听见她的医馆里传来鬼哭狼嚎的惨叫声。
但即便如此,光顾医馆的人依旧不在少数。
毕竟在魔域这样的地方,最不缺的就是打架斗殴,以及因为打架斗殴受伤的人。
起初鬼画张并不打算搭理她。虽然他脾气古怪的声名在外,但鬼画张本人却是个不爱管闲事的,有人敢胆大包天把店开到他隔壁,只能算她有种。
不过在医馆连续一周半夜传出病人接骨时的鬼哭狼嚎之后,鬼画张忍不了了。
他的确不爱管闲事,但不代表别人能骑在他头上拉屎。
于是鬼画张挑了一个黄道吉日,杀到了邻居家门口。
……然后很不巧地赶上了邻居闭馆。
平日里医馆十二个时辰都开着,唯独今天,他的邻居碰巧去采药,一大早就不见了踪影。
鬼画张本想打道回府,但转念一想,又实在气不过——就这么走了,显得他好像妥协了似的。
于是鬼画张干脆在医馆门口坐下了。
俗话说得好,来都来了。
这一坐就是大半天。
魔域不分昼夜,家家户户都要自备时钟,鬼画张倔强地在门口等了半日,险些睡着,直到酉时,才看见有人回来。
出乎意料,他这邻居是个面孔十分年轻的女修,穿着红衣,背后还背着个草药篓子,若非一头白发,旁人见了她,只会觉得这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九州修士。
魔域的人天生修魔道,不会有一头白发。只有中途改修的人,才会因为灵力逆行而一夜白头。
比如鬼画张自己,天生魔骨,生来就更适合修魔。因此虽然是半道改修魔,但修为提升得反倒更快。
鬼画张第一眼看见这个女修,就知道她刚从九州来不久。
她有双干净到了极点的眼睛,纯良得像羊羔,要是放在魔域这样连土壤都流着毒的地方,能让人直接一口毫不费力地生吞了。
“是来看病的吗?”少女见了他,显而易见的愣了愣,随后连忙上前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抱歉啊,我昨日挂了闭馆的牌子,实在没想到有人会来……”
她一边说一边开门,扶着鬼画张进了屋。
医馆内部并不大,装潢十分朴素,家具也没几件,看得出屋主并不富裕。少女放下竹筐,扶着他在椅子上坐下,问道:“老先生,您觉得哪里不舒服?”
鬼画张用独眼阴恻恻地看着她,不说话。
他的眼睛早年受过伤,左眼被整个挖了出来,没了眼珠子的眼孔早已闭合,血肉长成一个丑陋且凹凸不平的坑,很是吓人。
黑市里的人最怕他这双毒蛇似的眼睛,只要被他这么一瞪,就算是真鬼来了也得屁滚尿流。
但他忘记了,能把店开到他隔壁的人,无非就只有两种,一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勇士,二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憨憨。
这少女显然属于后者。
医修当得多了,见过的各种稀奇古怪的病人不在少数,尤其是在魔域,十个里就有八个不爱说话光瞪人的。
于是她很自然地跳过了“问”这一环节,自顾自地给这位病人把脉。
过了一会儿,她说道:“老先生是不是身上有旧伤,半夜常常疼醒,下雨天的时候关节和旧伤都会疼?”
鬼画张原本还没开口,打算看看她会如何反应,听见她这句话,反倒愣了愣。
“这伤应该有很多年了,我医术不精,实在治不好,”少女略显为难地说,“不过我可以开一副药,缓解旧伤复发的症状。”
见鬼画张依旧保持沉默,她又对着他笑了笑:“放心,我诊费很低的,只收一点药材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