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踢踢踏踏飞驰而过,停了片刻那车上的人喊了黄包车夫停转回来。
瘦长的脸,粉面白皙的皮肤上装点着油画一般的眉眼鼻唇。
庄争妍拿手掩着前端被风吹得凌乱的旗袍,见着庄栩鹊的六神无主和失魂落魄很是惊讶,“小妹,这上班的日子你不在工厂怎地在街上闲逛?”
庄栩鹊顿了顿,假意掩饰:“妈妈叫我来买点过冬盖的被子,跑了几家都没着落。”
庄争妍噢了一声:“不如到我家来看看,倒有几件要做新房装饰的还没个准数,你们要是看着喜欢就拿去吧。”
庄栩鹊一听更是没了从容颜色,“是你结婚又不是我结婚,我拿什么新被,太没规矩了。”
玲珑心思如她万万不会失态说这话的。
她面上笑嘻嘻应允了道:“好呀。”
庄争妍早就搬离她的养父母处出来住了,一间别致小巧小洋楼房,教人一走进去就挪不开眼,屋内陈设温馨干净应有尽有。柔软床铺盖在宽大舒适的床上,床头台灯缀着松软花披,旁边搁着一只水杯,再旁边的是副双人相框。
男人帅气逼人女人优雅柔婉,年纪相仿青春洋溢旗鼓相当。玻璃镜面泛着模糊棱光,庄栩鹊从中觉出了年纪稍小的自己的沧桑意味,更甚几分于相片中的人的。
庄栩鹊一面转着口是心非赞扬不绝,一面心里暗暗揣测,二姐这回嫁入绅士家族可真一跃成为凤凰了的。
庄争妍拿了她的几套垫铺供庄栩鹊挑检,黯然地说和康丽华母女情薄,和她这小妹妹倒有几句共同话讲也不生疏。
庄栩鹊有一搭没一搭嗯了几句,想起幼时面对着姐姐被抱走哭得撕心裂肺,又想曾经玩伴如今生活大相径庭,自己活得心酸的憔悴黯淡伴着西斜的落日,不由自主地就一同降落。
聊到庄争妍新的未婚夫婿,对那银行家的独子,她倒态度平平也不甚热络:“学校里头认识的,他学经济,在我们学院旁边,一来二去认识了就追求我了。”
心里猜着争妍并不怎么喜欢她的未婚夫的,就见门口钥匙响起,传闻中的陈家祯就走了进来。
陈家祯的进屋顿使小巧的房蓬荜生辉,他个子高挑一米八七的大个子,穿着斯文白色毛衣下着光面料裤子,而无一丝衣裥褶皱。
庄栩鹊不知怎的却退了一步,自行惭秽似的矮上一截,忍不住想把毫无装饰的自己钻进地缝里去。
陈家祯眼睛高于头顶,眼里似乎只有争妍一个,瞧也并没瞧见瘦弱的庄栩鹊就径自朝里头走去了。
庄栩鹊呆站在了窗边,小小一方罅隙容她一个外人跻身。耳边翁翁郁郁传着这对男女的日常对话,渐渐恍悟过来,这屋子是这陈家祯送给庄争妍的婚前财产。
人声嘈杂如同潮水挤着她的耳朵,她觉出了自己的渺小如同最微不足道的蝼蚁,满腹心事成了可笑的拍蚊板,只剩一地烦躁蚊声恼人心弦。
这男人同那女人猛地把她从自己的幻想拖拽出来。
她不再是幻梦里曾经成绩优异的少女,而是灰头土脸毫无身份的社会底层。
陈家祯更是像什么英国油画走出来的贵族,她成了镜子外的人偷窥镜内人的端华生活。
自卑将她本就不堪一击的心扎得满是蜂窝洞,瞧也没瞧见陈家祯的脸,或说根本不敢正视一眼,随意胡诌了个借口落荒而逃。
回去,熟悉矮小的大通铺给了庄栩鹊一股似曾相识的安心感。
康丽华坐在油灯下头熬着红眼穿针引线,又在跟着庄栩鹊夸耀那铺里的男孩多么优秀正直。
庄栩鹊起初蒙着耳朵,后头直接哭了出来:“二姐嫁的那么阔气,我就得夹着尾巴嫁个穷鬼。”
康丽华忍不住拿鞋底板抽她,“穷鬼穷鬼的叫,搞得你好像富人家生的一样。”
庄栩鹊红着眼睛披散头发坐直了身,“我就不嫁,要嫁我就嫁个富贵人家。我哪样长得差了,凭什么嫁个没前途出息的人。”
康丽华鄙夷不已:“现在大户人家的年轻人都要女伴有知识文化,你除了长得漂亮,哪样拿得出手。”
庄栩鹊道:“我年轻,我漂亮,就是我最大的资本。”
康丽华停了一会儿,低声说:“现在你也没那本事了,别老跟你二姐攀比,你俩就不是一世界的人。”
庄栩鹊恨恨一扭头,“要不是你们当初嚷着不要我去读大学,我哪至于这下场。唯一结识有钱人的路也被斩断了,再逼我跟穷小子结婚,我宁愿到百乐门跳舞去终身不嫁也不把自己嫁到地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