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栩鹊偏偏在中学校时曾是个小小的人物。她被成日轿车接送的少爷疯狂追求过,眼高于顶博学多知的男同学请她单独吃过十几顿的昂贵晚餐。
在学校里,她知道这世上,原来有日日穿着吃食轮换着的富人如此稀罕自己的外表,他们为她的青春年华吸引。即便她贫穷潦倒,她也能被送到一堆名贵包包裙子乃至一副玉雕的手镯。
庄栩鹊无意识拿指腹磨着那串璀璨项链。光滑珠宝表面细腻润泽,带来沉甸甸安心感,摸着这串珠链有比此心安处是吾乡。
麻将推了七八圈,稀里哗啦的洗牌声响彻下半夜的空寂月色。人疲眼乏精神愈打却愈旺盛,香茶瓜子花生如仓鼠进食般的嗑了一夜。
人懒懒散场之际脚步都虚浮着,拎着小包和沈家太太分别。
天边现出清冷鱼肚白色,夜的繁华隐退显露铅华素净的白,冷风吹袭裸露在外的肌肤泛起瑟栗。摇摇晃晃上着车被一阵强烈镜头光袭击,尖叫声破喉而出,不可遏制想蹲到在地躲避子弹似的花颜失色。
电光石火之际视线憧憧朦胧,黑暗短暂包裹视野,一只手臂带着巨大包覆感从天而降,将她整个人裹覆到了臂弯之下。
低沉沙哑的声音从耳际滚落:“先上车,我挡着不会拍到你的。”
庄栩鹊连滚带爬跌入车座。车门砰的撞上随即就颠簸着飞驶起来,庄栩鹊的汗珠从额角皮肤之下弥渗,呼吸急促胸膛起伏,手指紧攥皮包链子泛出青白,“又是那群人,闲着没事干天天蹲我的点,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什么大明星呢。”
她的气愤破出胸膛,急喘的气流在这狭小车后空间横冲直撞,上下四溢。
她有心想歇斯底里地大发一通脾气,既能发泄多日来的苦闷无聊也能减轻被拘束监视的压抑,能将心头之恨转移到他人身上也不失为妙法。
可陈家祯不在身边,没人能纵容这股无端端的肆无忌惮。
庄栩鹊忍太久了,胸口那股薄膜撑到透明极致,砰然胀破。随即真空下的哭泣恶恼一股脑儿倾泻而出。
整个世界惟余庄栩鹊的抽泣绵绵不断,带着诅咒抑或不解的情绪,如同一场倾盆大雨笼罩阴云惨布的逼仄环境。
塑料袋下的雨倾泻尽了,只剩滴滴答答几颗稀疏雨点。庄栩鹊拿帕子擦擦脸颊,头晕脑胀想起副驾驶座上还坐着个男人。
刚刚陈宛钰一把将上座的她挡在手里遮挡镜头,庄栩鹊喉头心跳几乎随时喷薄而出,这会儿回过神发觉陈宛钰也在车上,联想到了昨晚发生的点滴事情。
庄栩鹊颇不自在低呛了两声,掩饰刚刚的狼狈,鼻子半塞浓稠嗓子干哑,“你是一晚上等在外边么。”
陈宛钰不置可否,低低嗯了一声。
庄栩鹊意识她没什么话好和陈宛钰继续说的,掏出镜子看见残妆上的白色泪痕,心里低念幸好身边没其他生人,不然这副模样可够遭的。
陈宛钰说是没人拍到她的照片,她仍不放心,上车前那刺目亮光的刺激感历历在目。
兀自陷入自己的回忆眉头深锁之刻,抬头恍然瞧见陈宛钰透过反光镜瞧她的视线,两相目光错汇。庄栩鹊顿觉自己脸上妆容凋谢丑陋不堪,迅速又低头摸着镜面找出粉扑来补残容。
轻轻的叹息自车前传来,犹如一条川流不息的黑河在月光照耀下,静静流淌间的水流动静。
庄栩鹊不悦地小肚鸡肠揣测,陈宛钰多半觉得她哭过之后还想着补妆很像一部荒诞喜剧。
憋屈顿如放了闸的洪水泛滥而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抑郁淹没全身。
难过才到一半,陈宛钰忽然低语了什么,司机调转车头猛踩油门往反方向驾驶而去。庄栩鹊的头碰到车顶座,疼得措不及防,她茫然瞧着车子与陈家地理位置截然相反的方向,“你们要带我去哪?”
司机是座铜雕似的雕塑石化不动。
她只得去摇陈宛钰的肩膀,一路拍打他泛着褶皱的肩头衣服,“我得回去补觉了。”后来看他也一晚上没睡好的样,就改了话风软软地求,“今晚本就输了,还赊着沈家太太一夜的钱呢。”
车猛地戛然止步,停在一幢气派赫赫的公馆跟前。天色刚亮公馆内部已有彻夜通宵赶稿的灯光亮起。
庄栩鹊如耗子见了猫般吓得弹开,说什么也不敢下车,心中隐隐却有几分猜出陈宛钰的意思。
偷眼去瞧陈宛钰的神色,他紧抿双唇眉头微蹙,脸色带着某种不可违逆的沉肃,坚定不移直视面前这栋可顷刻逆转言论风向的雄伟建筑。
陈宛钰扭过脸看着躲在角落的庄栩鹊,“你害怕自己今天有什么照片被拍下吗。”
庄栩鹊眨眨眼,心慌意乱:“我身正不怕影子斜,又没做什么亏心事,就怕他们乱说乱写又给我倒墨水罢了。”
陈宛钰笑道,“我一直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
庄栩鹊有心想再犟嘴几句,陈宛钰却已将她请出车外,站在她背后,两人就像一高一矮两棵笔直的树耸峙房外。
奇怪他的声音携着阴雨过后抚平心绪的安定,抵着她的脊梁骨往上传来,“进去吧,让一切结束。威慑他们别再乱来。”
见庄栩鹊仍不愿走,陈宛钰挺直背脊说:“你在外面等我,我一会儿出来。”
等待往往伴着焦躁不安与心烦意乱,时间漫长犹如停止的时钟再不行走,街边的风似乎也都静止不吹。报馆内部昏黄的光像种晨钟暮鼓的苍凉恒久不变地闪亮,某扇窗影映出两道谈判的人影。
死死盯着那扇窗里的动静,眼睛都快盯穿了般的涩出干液。
久到她觉得时光轮转眨眼快到正中午,街上人群摊贩赶集居多,她唤司机停到一处僻凉地去躲暑。
陈宛钰终于下来了,庄栩鹊快熬穿了眼,呆呆愣愣瞧着陈宛钰将两张照片揣在一个公文包里带下一并交上。他道:“这是早上仅有的两张拍到的残边,以后不会有人盯你的动向了。”
庄栩鹊眼睛闪闪发光,“你是怎么做到的?”
陈宛钰轻描淡写地说:“有钱能使鬼推磨。”
庄栩鹊撇嘴,“我不信,家祯在的时候也去过一次,他们说是我行事太高调了,让我改改。为什么你去就能成功?”
陈宛钰的眼角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他想起报馆里那群平日激昂澎湃现实中却唯唯诺诺的人,笑了笑说:“我直接找到他们社长,拿了点钱请他开除了那个爱嚼舌根的专栏笔者。”
庄栩鹊顿了一下,“你这样做不好。”
陈宛钰却不在乎似的低头,淡淡道:“你宁愿躲起来一个人哭也不愿制裁一切让你不痛快的源头么,以前没钱的时候要忍要吞委屈,有钱了,你为什么还要忍气吞声呢?庄栩鹊,钱不是只能用来买你喜欢的物质基础,它也能替你干很多你以前不敢干的事,总比你刚刚哭完还不敢出声的傻样子让你快活些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