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栩鹊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会为自个自卑,黯淡无光的麻雀。
她早已脱胎换骨,淬血重生成了金光闪亮的火焰凤凰。
浑身玉石都如松枝上的冬雪,压得人一退三鞠躬还不止,压得人们要向她俯首称臣才是。
庄栩鹊说到最后嗓音都似涟漪打圈般泛着颤,“你瞧这满屋子的华贵,哪样不是我庄栩鹊的呢。人生活在世总要有几分追求和念想,陈宛钰,难道你经历那么多仍一无所念吗?”
陈宛钰直勾勾瞅穿着庄栩鹊,目光透着电石摩擦的高温灼烤直达人心,一字一句恳切至深,像是把深埋心底从未说出的心里话终于一倒而出,“诚如你所猜的那样,从一开始就是我向伯母主动提的亲。”
叹息携着难得卸下的放松,深深吐出灌满烫人熔温的热流,庄栩鹊的大脑一片紧张发白,眼睛圆溜溜好似一颗成熟饱满的葡萄圆睁瞧着对方。
良久陈宛钰自嘲笑了笑挪开眼,“你喜欢荣华富贵追逐名利,不喜欢我是人之常情。”
这些往事无一不是勾起她那段狼狈清苦旧事的钩子,铁钩边缘锋利含绣带血,庄栩鹊本能想要紧捂双耳不听不闻,他的言语仍如紧箍咒般不断往内穿梭。筋疲力竭之际,她猛地回神,后背内襟冷汗涔涔滚落。
庄栩鹊压着眉眼太阳穴尾,真想将面前这祸害推到门外,深知对方无辜无害,全是自己在那兴风作浪就一阵晕眩袭上。
她抿着唇道,“我早就不会缝补什么破烂衣服了,你瞧我的手是做那粗糙活的吗。”
陈宛钰沉默注视庄栩鹊,不言对亦不说错,“我的存在让你很难受吧?”
他是一根鱼刺卡在庄栩鹊极力想要隐瞒的过去。
她披上凤凰似的金贵羽衣,每片羽毛缀着轻罗薄衫都是掩盖她不堪穷困而自尊过甚的过往。
哪怕最最清贫潦倒,日班夜班颠倒的日子,纺织针锤咔哒咔哒的机械声把她的双耳震得嗡嗡欲聋,她的娇嫩双手常被冷水冻伤生疮,她也都唯剩一个念头——自己一定能登富贵宝殿。
不甘被她咽成血水吞入腹中,往事和留在记忆中的人被她永远视作脓水,恨不得用滚滚烟尘黄沙重重厚厚地掩埋。
陈宛钰并不重要,可他像根最硬的刺,无时无刻不出现庄栩鹊的眼前,提示着她她是个多么利欲熏心的刻薄女人,多么见钱眼开吝啬浅薄。
而戏剧中的此类女性往往死于非命,又或下场凄惨,成为万人唾弃的可恨配角。
庄栩鹊习惯了被康丽华冷嘲热讽,却不代表她能做到代表嘲讽她的象征时时刻刻晃悠眼前。
明润白珠似乎无形碎成一地细腻粉沫晃眼,置身软香温玉的卧房形同身处阴冷地狱,头晕阵阵袭击大脑叫嚣不甘的气焰。
冰冷言语塞在嘴缝喷薄而出,忽地听见陈宛钰低声语了一句,叹气般的无可奈何:“都过去了,还说什么呢。”
庄栩鹊有心追击,刁钻问道:“你就敢扪心自问,说你发现自己的身世真相特意摆驾回了陈家不是另有私心?”
陈宛钰微蹙着眉头,“你想我说什么,说我是为了报复你回来的?”
庄栩鹊哑然一顿,如吃下一整个干噎馒头喉头哽咽,“你少看向陈家的家财,若你听话点不惹事,还有你一小半的份。”
陈宛钰嘴角划了一丝凉薄的笑,凄惨犹如寒秋徐徐绽开的秋菊,“我自幼穷惯饿惯潦倒惯了,还不知什么叫做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庄栩鹊顿时哑得细细喉咙塞满苦涩,幼时电蜡熬油用不起名贵灯盏,微弱烛芒油光刺得两眼干涩之感骤袭全身,舌苔麻痹发痒,恨不能像钻墙老鼠过街落荒而逃,躲避旧情景的触目伤怀。
做了精心蔻油的指甲尖梢麻麻栗栗,深深呼吸抵御懦弱狼狈,她竭力伪装雍容富贵,像名天生的真正富太太粉饰穷鬼的过去。
庄栩鹊故作姿态将软袍下的细腿翘起,哼了一声:“我用你教,我早就不是从前的我了,而你是不是从前的你和我有何干系。”
陈宛钰笑了笑,半晌缄默不语。
顿了良久,久到空气凝滞空气喷薄欲出,他方道了句:“那你现在拥有了你想要的一切吗?”
庄栩鹊掐尖喉咙,拿出梨园里的名伶唱戏腔调娇声娇气道:“你瞧我现在还缺什么,世上最大最饱满的珍珠首饰钻石项链挂满了我的化妆匣,衣帽间的裙子我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换套也穿不过来,我的双手只要去做保养就被夸是纤纤素手,洗衣服针线活再不用我亲力操劳,世上哪有我现在这般的悠闲好日子呢。”
她瞧陈宛钰沉默不做声便愈发来劲,架势能摆多高就摆多高。整个人犹如登上云雾腾腾起飞,只是她独角戏唱得起劲,台下这人自始至终保持沉寂,连个喝彩捧哏都稀罕吝啬。
庄栩鹊那插了翅膀飞腾的彩头登时坠地,摔个粉碎,好生没意思地不无沮丧,说:“你走吧,我要一个人静静待会儿。”
打发走了陈宛钰,庄栩鹊便扑倒床上睡觉。
懒意如云笼罩周身,像给四肢镀上软绵绵的金钟罩衫,教人眯着眼睛半刻也不想动弹。
她推了约好的陶瓷彩绘课,连百货大厦玻璃橱窗陈列的各色衣裳鞋子也兴趣减半,干脆一动不动待在家里像坐月子似的半步不下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