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祯恍然一拍掌,“那我算明白了,我那爸爸并非真的惦记大太太才天天上她坟去看的,敢情都为了那顶乌纱帽去。”
庄栩鹊把手掐到陈家祯袖子下的手臂,狠狠一捏,“你听没听我说话呀,我说你的家财岌岌可危,你眼里很好的大哥,指不定正在肖想我们的财产分配。”
陈家祯微笑不语,过了会说:“难道你忘了这次密如繁雨的会议,爸爸带的是我,而不是他。”
庄栩鹊努力沉下喉咙下方乱跳乱舞的心律节奏。
家祯这句话犹如一颗定心丸将它吞进庄栩鹊的嗓子。庄栩鹊张开喉道,将丸药咽进肚子,嘴唇被家祯衔着倒在凌乱床铺辗转侧吻。
她撩起睡裙裙摆神志不清地想,稀里糊涂地又过了一早上。
意乱情迷里她又揽着陈家祯脖子,又哭又闹地求了一阵,说:“干脆我也跟着你走吧,这房子真大,真空,也没地去玩。”
陈家祯叹息口气,“我也想带你走,可惜那地方更无聊透顶,我每天都想逃出来,开不完的会,压抑沉闷的气氛,风雨欲来的气势,随时要世界末日似的。”
庄栩鹊抿抿嘴,“我看就是爸爸野心太大了,安安分分继承这偌大家财,不比当什么旧绅领头羊安稳多了,至少有钱,再不济我们就搬家去别的更安生的地方。”
陈家祯说:“那我俩拿比钱去伦敦投奔我那同学好了,他新婚燕尔,正愁我这样一个兄弟没陪他一块当二十四孝好丈夫呢。”
庄栩鹊想起那蓬头垢面连结婚当天都一副疲倦姿态,成日埋头理论外交的狂人,抖得满身冷汗,“算了算了,我真怕那种人,感觉稍微和他说点俏皮的话他就批评我,我怕死了。”
陈家祯手枕着后脑勺,“那你是没去过伦敦读大学,里面所有教授都有股一样的邪恶脾性,顽固学院派得叫人抓狂。绅士,一般是指大学毕业那群人,而不是一直在象牙塔里的老学究们。”
庄栩鹊酸溜溜道:“我不仅没去伦敦读过大学,我压根就没读过大学。”
陈家祯想了想,“会开完了,我跟爸爸说一声,带点钱去英国找个学校,你读书,我随便找个银行的职上班。”
庄栩鹊迁思回虑一阵,巧笑嫣然,“那我想英国的武侠小说一定是没国内多的,你考虑一下吧,我看国外还是不如我们国家住得舒服。”
陈家祯瞧她挤兑自己,立即不甘示弱,斜着眼睛故意挑衅,嘴角微弯:“英国皇室可有着世上最无与伦比的珠宝,陈列展出时你难道不想去一览芳泽。”
庄栩鹊把细细白白小兽般的牙齿闪亮放光,一口咬住陈家祯的脖子,“那我们还不如乘着轮船去埃及,去巴黎,去意大利,但我肯定去哪里都不如我们自个这好。我认为,这世上最风情万种的城市,就是我们这座八街九陌弄堂纵横的城市。”
雨丝黏连彩色玻璃,一直到了傍晚,那云彩后的虹光透过天际射向屋内。
庄栩鹊坐着陈家祯的小轿车绕着绿茵草坪开行,绕出围栏之际,她无意瞥见坐在网篮边上手持一块大饼低头细嚼的陈宛钰。
二十岁的庄栩鹊也曾满手粗糙茧子筋疲力竭下了晚班,满脑子塞满乱麻般的杂事,瘫倒在市中心繁华如练滔滔江水边,既不愿站起去买几块廉价的路边摊吃,钱囊羞涩空空如也又进不了昂贵餐厅。
她呼吸急促艰难肺腔呼呼刮着刺痛,贫穷潦倒将她美艳的青春年华痛击。
她多么羡慕成群结队轻盈迈入西餐厅的富家男女,哀叹扁平的肚子怎么非要咕咕叫那羞耻之声。饿得头晕目眩终究拖着沉滞步伐,迈步挪到一家挡风棚都破得千疮百孔的大饼摊前。
她强忍着饥饿与满脸羞愧的泪水买了饼,塞进嘴里便狼吞虎咽大肆吞嚼,穷相毕露可怜之至,仿佛路过的每个人都投来悲悯目光。
回忆就像一根泛着冷光的针筒,锈迹斑斑且毫不卫生,将她痛苦的思绪像抽血般无情抽出的同时还强掺病毒。
那毒素很快随着血液蔓延周身,泛起层层不寒而栗的鸡皮疙瘩。
随着陈家祯端坐轿车上的庄栩鹊狠狠一哆嗦,立马应激反应般的僵硬扭头。
头骨转动之间仿佛清晰可闻嘎吱骨声。她听见血液停止流动,鼻息微弱如同自来流水,她颤颤栗栗地卖命指挥家祯道:“快走,快踩大油门。”
真想立刻逃离,逃开那曾如同鬼魅般纠缠着她的穷苦岁月。
20岁被上天剥夺享受青春年华的庄栩鹊,终于在21岁迎来她最该享有的一切美梦。
金银珠宝流金铄石,乃至整个世界都合该被21岁的庄栩鹊踩在脚下的。
因为她是如此漂亮娇媚如同清晨垂挂露珠的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