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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29章 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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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栩鹊拉扯了一下陈家祯的衣服袖口,家祯自从无意逃出那场劫难死里逃生以来衣服就破烂不堪,平日体面熨帖的衬衫长袖皱皱巴巴,俊脸虽仍俊美,在这狼狈之际沾了落魄风霜。

她清清嗓子竭力维持镇定,不叫她这陈家祯的太太名不副实,“走之前我想去看眼妈妈。”

陈家祯打理了一下他那鸡窝一般乱七八糟的头发,抹了一点庄栩鹊的油膏当做发型摩丝,满脸怜惜地勾起庄栩鹊的下巴,在她苍白失血的嘴唇轻触,就像往她白色的唇色尽力染色一般将他来自男性的热量分享。

他一脸坚定地握紧庄栩鹊毫无温度的双手,发誓般的说:“到了英国,我们的日子一定会再好起来的。”

庄栩鹊点点头。

像家祯这样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等到了伦敦没有了成群结队排队的人伺候,指不定要她栩鹊伏小做低怎么个照顾他呢。

现在焦虑发作也已于事无补,反正去了英国卖弄一下她们的人脉做对卖弄虚假的夫妇也不为过,事到如今还有何好法子。

烦恼暂且都抛诸脑后,庄栩鹊抓紧往脸上多拍了细腻粉脂掩盖多日熬夜枯黄和哭肿的眼下皮肤。与康丽华的见面每次都无异于一场战争,女人之间母女之间特有的心领神会的小小切磋。

回想过去每次见面,她总要捎上大包小包名贵礼物,再摆出架子大肆嘲弄一番康丽华的刻板古怪,丢下那些她嗤之以鼻的显贵东西耀武扬威扬长而去。每次从康丽华那气派一通回家,原本郁结滞闷的心豁然畅通,同样风景,早晨阴暗的天空傍晚反倒更明媚了。

现在也不例外,庄栩鹊总存着几分别扭不肯在康丽华跟头示弱。

她给康丽华悄悄购置的那栋独幢公寓静静坐落闹市一隅。

来往人少安静事少,康丽华的窗口摆满盆栽花束和她新晾的衣裳布子。

风雨太大她就一早收进屋子,紧闭雨痕蜿蜒纵横遍布的彩色玻璃窗。

从小轿车上撑伞而下旋风般的进了楼梯,衣服上仍不可避免沾上水珠,无由来的一声暴雷炸在公寓阁楼上端,像是暗夜鬼魅出行携来的风暴。

庄栩鹊扶着暗色木梯越往上挪越觉心里空荡荡的,像要上战场般,心里咚咚打鼓,掺着鞋跟踩梯的声音愈发响彻回荡她的耳内薄膜。

门忽地开了,露出一线微亮的光把庄栩鹊犹疑不决的脸照得通明。

在康丽华的脸愈发清晰之际,庄栩鹊迅速收敛一路上来的小心翼翼和迟疑游移,端出她那贵妇人纡尊降贵的姿态,满脸堆砌旧有的高高在上的亲热:“妈妈,我来看你来了,瞧你手腕上戴的这条手镯多旧多破了,这里的我都堆在你的桌上了你随便挑着戴。”

康丽华嘴角一如既往绷得又紧又僵,声音也似石子一颗一颗往外蹦般抛掷落地,“厨房煮了一锅鸡汤,那只老母鸡是我好几天前买的,今天不知怎么福至心灵想你会来就煮了它,没想到你真来了。”

庄栩鹊勉强开玩笑道:“不会是天天福至心灵觉得我来,天天煮一只老母鸡等我来吧。”

没想到这无心之言却揭开那层发蒙振落的纸张,一下将康丽华和庄栩鹊在真相降临后的憔悴倦容照得一清二楚。

康丽华的声音带着抖意,老太太黑色的高领毛衣快把她的下巴整个包覆住了,整个人干瘪瘦小,“你夫家的事我听听说了,你们没地去就躲在我这也没事,我每天出去买菜做饭也没人起疑。我一个老太太平常虽然寂寞可也很少和邻居说话,住在这的都是些中层人士,我哪里有话和她们说。这样一来倒没人知道你们的身份了,藏在我这刚好能安身立命。”

庄栩鹊缓缓把她上了绣的发条启动,脑袋一左一右僵硬摇摆,事到如今她还不肯脱下皇帝的新衣,故作活泼欢快,“这地方小得跟个米斗一样,容你一人住就够了,怎么住得下我和家祯,退一万步来说我们住进来了老妈子们难道要去练缩骨功住老鼠窝啦,那也太没面子了。”

鸡汤热乎温馨,映照出层层金黄涟漪汤汁。汤匙舀了一小口啜进肺里,一股酸意瞬如泉涌。

庄栩鹊忙低了头把那落下的泪扑进这碗浓汤,垂耳低首道:“我们早就准备好了要动身去英国了。那可是伦敦,是我们八辈子修福也去不了的地方,是电影话本上的朝圣地。妈妈你根本不懂伦敦有多时髦好玩,一点不亚于我们这,那里大学学府林立绅士淑女扎堆,每个人出行都有轿车马车伺候,铁路四通八达贯穿全城,每个街角都有咖啡馆和戏剧院,还有建筑高耸林立的教堂和胡子拉碴的神父。这年代,去得了那儿的除非是像家祯这样的人物和家庭,而如今我们可是要去那里定居了呢。”

到这时刻,康丽华也一反常态不拆穿女儿虚荣作伪下的假话。

越听她越捂住了嘴,呜呜哭泣了起来。庄栩鹊将整个首饰妆奁都放在桌上,狠下心来想一扭头一走了之,而不是屈服内心的软弱袒露出最脆弱的那面扑到母亲的怀里和她抱头痛哭。

她不想承认自己错了,哪怕现在走投无路人生急转直下,事态还没成定局,她还要高昂起脑袋叫所有人艳羡还来不及。

恍惚之间,庄栩鹊似乎在康丽华掩面痛哭的声音瞧见时间的烟云背后,那个当初青涩的美丽女孩子和母亲争吵完了,一怒之下离家乱走。

那会儿晃晃悠悠转到百乐门前,低头望着自己粗糙的双手满心愤慨激昂,“不如做舞女去呢,好过当连条裙子都买不起的低贱人。”

往事恍恍惚惚如同梦云,庄栩鹊深吸口气,赶紧止住那段前世一般的回忆疾走到门口就想离开,念念不忘回头望了一眼康丽华。

桌上琳琅满目的繁华珠宝首饰可供康丽华这样深居简出的老太太,一世衣食无忧了。

泛着泪光的泪眼之中康丽华雀疾步把所有东西抱起,连同她这几日来攒着的衣服包裹都塞到庄栩鹊怀中,还有她最珍视的银色剪子缝针针筒都在里头。她把她看得最值当的钱财一股脑儿塞到庄栩鹊怀中,颤颤嗓子哽咽地说出了长别的哀叹,“还回来吗?去了还回吗?”

庄栩鹊决绝地拂开了母亲的手和那堆闪闪发亮的银器金玉,只把那身行囊握在手中。行囊散发着康丽华的气味,是母亲的味道。

庄栩鹊的睫毛扑簌扑簌,止住泪珠坠下的重力,“我又不会让自己过最坏的日子,我庄栩鹊值得的就是这世上最尊荣处优的生活。伦敦,伦敦就是我下一站梦的启航。”

康丽华悲怆道:“你别跟人起冲突,听到没。在异国他乡,太强的性子容易吃亏。”

庄栩鹊止住泪,说道:“又不是我一个人孤苦奋斗,你也太小瞧我了。家祯还在楼下等着呢,不多说了我要下去了,知道您一直瞧不上他我就没叫他上来。”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换种以前还想恶毒地提起陈宛钰的所作所为,借此据理力争康丽华当初的安排才是错的,幸好她没听康丽华的抗争了一番成功过上梦寐以求的日子,才不至于在人生的岔路口把握错了时机风向走错岔路云云。

她吸了吸鼻子,迂回着暗示了一番:“家祯那个认祖归宗的哥哥,就是那个阿钰,他可成了当局的走狗要一起来讨伐家祯和陈家呢。”

康丽华拿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咕咕哝哝,绕开了这茬子把身子窝进庄栩鹊那本就褶皱凌乱的裙子,成功将眼泪鼻涕又一次抹在了庄栩鹊的衣服上。

庄栩鹊飞身快步下了楼梯,回头,康丽华还在楼梯门口垂泪招手。

她拖着无比沉重,步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的速度挪到车上。疾风暴雨遮掩了她清明视线,分不清泪和雨的朦胧里,窗口左右摇曳着一块康丽华招摆的帕子。

此去一别,便是诀别。

陈家祯低低的安慰的声音从驾驶座响起,“时间紧急,我们去火车站吧。”

庄栩鹊紧抓着车把手,把雪白的头颈子长长依偎软垫里,不愿做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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