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栩鹊平生最不肯被人看低,当初她风光无限被大通铺街坊邻居嫉妒诋毁她倒洋洋自得极了。如今她手头紧了被人像看乞丐似的,连黄包车夫都能拉到她头上撒野,她自尊心便如一只膨胀了的气球涨得无限之大。
她将钱直接甩到地上,扭身就走,“施舍你的。”
那车夫瞬间如同一匹恶狼猛扑到地上,如饥似渴恨不能舔上去般。
庄栩鹊像看马戏团杂耍般的看这贪得无厌的市井无赖,清脆银铃般的笑声响起来。
郁闷的心情微微扫光,连同压在心上的那份前途愁苦渺茫的无助也被这层薄纱笼罩,少了几分压抑滞闷,她抬起鞋跟在那地上的钱钞狠踩几脚,一扭屁股走开。
这还算轻的,要换家祯还在身边,她一定想得出更羞辱的方式回扇回去,非要出出这口恶气不可。
天都知道,她庄栩鹊久穷乍富是最听不得别人伤她自尊揭她老底,说她是个没钱的穷酸货。
浑身被风吹拂,风钻入透气极好的裙身空隙缓解黏腻腻的紧张汗水,庄栩鹊察觉背后那道狠厉的视线愈来愈浓郁。
她心想肯定是那个恶毒的车夫跟上来了,可这是大庭广众,他能干什么?
庄栩鹊继续迈步挺胸往前走,手上箱子拎得手酸腿软,只想就近找家下榻的落脚点赶紧入座。刚想作辆黄包车好好舒服休息,缓和脚上硌起的擦起皮伤,如今看来是不行了非得亲自步行找家住的不可。
身后那若有若无的紧盯视线依旧不散。
像是外表黏满狗皮膏药的一坨黏糊糊的流胶,在大太阳底下晒得人后背灼热发烫。
庄栩鹊猛一回头,一个人影躲躲闪闪忙溜到一边的书画摊旁,佯作看报一边往下拉了拉他的帽檐。
庄栩鹊的心跳更快了,不是车夫,那身影看起来练过功夫,反应能力极快而且身手敏捷。庄栩鹊忙提起步子往旁边的巷子走想甩开这人,这里的胡同巷尾四通八道十分繁杂,不下于她们那儿。
庄栩鹊一个不识路的异乡人企图把他绕晕,就跟她在中学校念书时候想把一个开车追她的少爷甩晕一样异想天开。
身后的步子愈发急促激烈响亮,庄栩鹊从一个岔口灵巧闪出去冲出热闹大街,紧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口,就见不知从何角落垃圾桶闪出了之前那个一直尾随她的戴帽子的人。
他朝着庄栩鹊背后直直扑去,一把制住地上那个晒得满面通红发黄的男人大汗淋漓的脖子,“再敢跟着这位小姐,我们老板第一个剐了你。”
庄栩鹊惊魂不定,定睛瞧瞧地上车夫被钳制的痛苦模样,又瞧了瞧面前救了她的戴帽子的少年。
那男孩拿脚狠狠将地上车夫的身子当做沙袋似的乱踢。“为了几个臭钱跟着这位小姐想干什么,说。”
那车夫吓得屁滚尿流连连求饶,“什么也不敢干,小爷求放了我把。”
庄栩鹊找回了一些平日吆五喝六的威风,往他身上狠啐了口唾沫,“死去吧,滚。我是你能招惹的对象,也不瞧瞧你几斤几两。”
随即庄栩鹊拿着眼镜仔细观察那名口口声声叫着老板的少年,头发剃得青光因戴着帽不显特征,此刻站近便能看清他青皮脑袋下断掉的半截眉毛。
少年没多说什么话,径然扭头便走,任凭喊了几声他也不回头。
庄栩鹊啼笑皆非,找了客栈住下。好事不长久,没过几天她当地所里的人便找上门来,一堆说着不好意思的软硬兼施的话后透露出一个话的中心思想:
你的人身安全我们不破坏,你箱子里值钱的东西得上交。
庄栩鹊闻言据理力争,“哪里有你们所说的陈家的贼赃,这都是我母亲留给我的。”
“庄小姐,你说的这件金步摇发钗也是吗?敢问你母上是哪位大官的妻子呀?我们要不要也找她来聊聊。”
庄栩鹊咬着嘴唇脸色发白,“不逼死人就不乐意对吗。”
她脸色煞白,又兼多日风寒,一日吹一日晒脸上红红白白好像颜料粉末团团涂饰。身子骨像弱不禁风般的细柳纤细摇曳,随时都要被风吹走般的。
她的裙摆已经都是灰了,被她狠心剪掉脏兮兮的下摆。
裙尾贴着白得不见光的小腿。
庄栩鹊气得头晕嘴唇通红,两颊嫣然。两位所里的人见了微微笑道:“庄小姐这样的美人生气确实好看,可这时候命令在上,任凭我们存了怜香惜玉之心也不由得我们发挥呀。请您原谅。”
庄栩鹊几乎想要泪水大掉,真是叫丈夫不在身边的女人寸步难行。她真想把家祯从梦里唤来叫他瞧瞧这都什么恶魔的世道,虎落平阳被犬欺,现在她连这些货色都油腔滑调调戏得了。
出了门,恰逢一辆小车疾驰而过,戛然止住发动机停在庄栩鹊的跟前。下来的先前那位少年揖手示了示意,“庄小姐我们老板有请,请上车,我们去酒楼一叙。”
庄栩鹊警觉问道:“斗胆敢问你口中的老板是谁,姓甚名谁。”
男孩双手抱拳,“姓楚名云霄,乃江湖鼎鼎大名的楚老板也。小姐应该认识,否则老板也不会特地专请你这样的美人上车一叙。”
这人估计是将她当成楚云霄的追求对象对待了。庄栩鹊顿觉有些尴尬,瞧着楚云霄发现她到了这里还请她去吃饭叙旧,倒很有绅士风度。
庄栩鹊很乐意去见见楚云霄,不仅因为她和陈家祯曾和楚云霄在百乐门很快乐地吃过盛大的美宴,更因那次登报成了栩鹊魂牵梦萦的美好回忆。
今日凑巧,不如就此前去一会,顺便寻思寻思之后的路怎么走。
能搭乘便车回去也不错,好比自己囊袋空空土头灰脸,吃尽苦头坐火车溜回去找康丽华要强。
楚云霄曾经那么亲热地叫家祯老弟,想必交情匪浅,她迫不及待想从楚云霄那得来些家祯的消息——喜讯。但愿不是她这几日来连日苦索的噩耗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