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栩鹊在众多片影之中定格到了一个女人骑马的身姿,她僵住身形,随即意识到了那是前不久的自己被涂救牵着马教骑行的身影,脚立刻不受控制往踩踏马镫的方向走去。
她一面暗念自己是疯了?一面生出莫大勇气,盘算骑马来回总比徒步走上整整一天好上百倍。
情况危急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庄栩鹊尽量不去想跌落马背轻则牙齿咯血,重则脑袋开花断腿断胳膊的悲惨后况,她将裙摆牢牢系紧腿上,皱眉久久望着散发浓郁刺鼻马臊气的臭脾气母马。
每当她想上马就被这匹马儿不耐烦地抬腿蹬脚甩开,她气得快要呕血,恨不能揪住马儿的硕大耳朵耳提面命,狠狠教训一通:“你知道我万不得已出此下策骑你是为了谁吗,是去给你的主人买药。”
马儿总算通灵停止躁动不安的挥蹄抗拒,庄栩鹊抖着双腿费劲爬上高高马背,一瞬间有如踩踏上雪山之巅满目空旷。
呼啸风声灌满耳蜗,天地旋转回荡颠覆着她全部感官,栩鹊的心吊到悬崖索壁上般颤动不停,狠心咬牙一闭眼甩开马鞭差点没颠出去。
幸亏她狠狠勒紧马背保持身体僵直,伏着健硕平滑马儿的背一路狂颠乱舞冲了出去。
离弦的箭也莫过于此,以致她牵着马儿站在典当铺前换医药钱,心神仍是眩晕疲惫。
从兜里缓缓掏出戒指之时心襟仍恋不舍。
这枚戒指可乃全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更是家祯与她结婚之时亲自替她戴上再没摘下的钻戒。
钻石光辉闪闪发亮照得典当铺的老板双眸溜圆,栩鹊更是举棋不定,内心一个劲地反悔犹豫摇摆不定,不知为几元药钱把戒指当了有何意义。
可是她全身上下只能还钱的就剩这枚银戒,救了她,救了整个县城的涂救危在旦夕怎能坐视不理。
内心一番天人交战,折磨得庄栩鹊近乎脱力了般说不出话,一不做二不休全换了药骑马冲回县里。她把匀给涂救的救命消炎药兑进涂救的药碗,剩余全都交给眉目慈祥的老县长做县内备用医药箱。
如果早一点有这药,那小男孩是不是就不会死?
庄栩鹊已不得而知。
她摸着光滑溜秋的手指那抹浅淡凹出的戒痕,如今指根光秃秃的再无华美钻石装饰,内心真跟被绳子绞在一块肉割下好几块似的滚痛不已。
她无暇分神去想今日发生的一切事情,眼下蒙在被窝里只恨不能大声嚎啕失声痛哭一场。
天底下真的有她这样的白痴会将价值连城的钻戒随便当了,换取几袋子西医开的西药去救人!
再多回想典当铺老板那欣喜若狂双眼放光,一副捡到宝的得意忘形的脸,她就愈发像输了一场倾家荡产亏去身家的麻将,痛彻心扉。
受马颠簸狂野刺激的眩晕难受袭来,庄栩鹊把手紧紧抓住被角,整张脸埋进凌乱发丝和厚重冷被,奄奄一息颇觉被抽干了半条灵魂。
昏天黑地的悲伤横溢模糊了精确时间,外边的天不知不觉暗黑冷寂,栩鹊仍靠在床头惨白着一张脸,失去所有颜色的脸黯淡无光。
门窗打开溜进一线天光之际,黄昏光晕慢慢抚摸她的脸颊爬上半张侧脸,鼻梁连接下巴一带熔在流光铄阳之中暖融融的。
一只拄着刺刀拐的身影缓慢踱进栩鹊的房。
脚步踩在地面抑扬顿挫。他刚受了重伤单脚难支,全副体重支撑在那根沾满血迹的拐上,吃力而又费劲地挪进门内站定便一动不动,“比我更该滋补滋补的人是你,脸本就很白,脸色一惨淡苍白得像条细瘦的鬼影。”
庄栩鹊一听失了花色,忙伸手要镜子,“倒不至于像鬼吧,我苍白也向来苍白得别有韵味,这回没化妆而已,少了几分颜色。”
涂救瞧她真的当真了,便笑了起来,坏坏地说:“开玩笑的,你现在像聂小倩,美得很。”
镜面反射的棱光扎痛人眼,庄栩鹊反复折腾镜身角度瞧着玻璃内的人脸。一张小小尖尖的脸上点缀着两只又黑又亮的眼,墨色的眼轮一周覆满浓浓黑深的睫毛。
脸色真似聊斋中的妖精白得犹如深夜湖心的月光,勾着鼻梁衬着直勾勾的眸光。
眼神像是林中某头被抢了食物的小鹿,散发着股退却和推拒的躲躲闪闪。
白得像涂了粉的脸色,仓促灰白的唇,黑得触目惊心的眼。
她撇了撇嘴甩下镜子,一头三千发丝倒垂回了被中,“聂小倩也没我傻。”
她又想哭了,真不知道她干甚么非去典当那枚戒指不可。全身上下一无所有,她是真正地变回一穷二白的穷姑娘时期了,以后哪还有底气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