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争妍钻在墙角烂了一半缝补一半的被洞里,正将手里一只热乎乎的大饼狼吞虎咽。
庄栩鹊有些儿新奇,顿觉手里那流着别人脏兮兮口水的汤疙瘩毫无味道十分恶心反胃,便乖乖问道:“你的大饼哪里来的。偷的?”
庄争妍轻轻摇摇头说:“一个好心人给我买的。”
庄栩鹊犹豫了一下:“怎么做到的?我也想吃......”
争妍咬下最后一块咽进肚子里说:“就是前几天路过我们家的那名很有钱的女人呀。她不是夸你可爱机灵吗,我偷偷去找到她,说我是你的姐姐我们没饭吃,她就给我买了两个饼。但是我太饿了,你来之前,就把两个饼都吃完了。”
庄栩鹊嫉妒不已:“想必当她的女儿一定比现在快乐多了,至少有饭吃。哎,姐姐,如果我刚出生就被妈妈丢进孤儿院该多好,说不定就被哪个有钱人看上领养走了。”
冒着热气的饼穿隔时空轨道回到眼前,锅里煮沸一锅冒着白气的素水,庄栩鹊将码好的烂菜叶片一根一根放下锅。
这灶台不比家里的轻便好使,她总要像小时候给康丽华端水那样踮起脚来,卯足吃奶的力气去把重勺沉柄整个颠起来。
斗大分明的颗颗汗珠滑落额头,庄栩鹊绞尽脑汁想出怎么使最朴素无华的一顿晚宴尽力讨小孩喜欢。
思绪模糊飘到她小时候,没的吃时候只要吃上热热的东西就满足了。
一声低沉的声音险些把她勺里的汤全撒了,“我来帮你。”
从右边而来的是一只跟着声音伸出的手,健壮修长青筋有力。
涂救金鸡独立不依靠支撑也重心稳健,掰葱剁刀纯熟流畅,边做边道:“嘟着嘴干嘛,老远就看见你嘴巴都能提着壶油瓶咯。”
庄栩鹊忍着说她足足两三年没做过这等辛苦活,哼了一声:“这不是为了你的晚餐努力奋斗着吗,哪敢怨言呀。”
涂救开朗笑了起来,笑声刺耳粗犷,“我就知道你很会做菜,深藏不漏。”
她这哪是深藏不漏分明是欲盖弥彰,越想表现得十指不沾阳春水越发露馅,真够郁闷苦恼。转开话题,她道:“为什么你这么爱讲三国演义,我上次还买了很多其他的书,你要读给小孩子们听就一起拿下去好了。”
涂救拍拍脑袋:“我是想着要教他们读书写字的,可惜没本子。”
将热腾腾出锅的一大锅野菜肉沫汤煮出分舀十几碗,小孩子们看见纷纷跳将着脚喜逐颜开,一个一个铺着上前埋头吸溜汤汁。
他们是真的没吃过好吃的,就好像小时候的她,压根不知世上还有一个大瓷盘内只放一小丁点食物的昂贵西餐。一股不知从哪来的怜爱之情油然而生,鼓鼓囊囊塞满胸膛瞬间差点吓她自己一跳。
眼前,被晒得灰扑扑的小脸蛋上挂满天真纯洁的满足笑容,孩子们争先恐后踮着脚趴在大桌柜上鼻子吸得一耸一耸,白雾般的热汽熏蒸她们的脸蛋,无论男孩女孩头发剪得都短短的齐耳发型。
在城里小姑娘小少爷们出入坐车,穿着体面整洁的干净衣裳,坐在书声琅琅的学堂还满脑子想着风花雪月早恋逃。县城里的这群孩童早早饱尝饥饿挖空肚肠的感受,他们在泥巴里翻滚,在炮声枪声的威胁之下胆战心惊茁壮成长。
他们也许这辈子也不可能和城里的孩子交集,也许永远不知,世界的另一端生活一片天空下的富贵华丽生活。
残酷的比对和世界不留情面的参差,在还没展现在纯洁的年龄的时候,旁观者的洞悉更显残忍。
庄栩鹊无端像被冽风从脚到头席裹,轻呼吸了口气。
哈出的热气在昼夜巨大温差的冷冽中消融,她回头去楼上把她本打算打发消遣时光结果遗忘的书籍搬运下楼。
立了一块千辛万苦寻觅到的小白板充当黑板,残炭制作的炭笔混充粉笔写字教书,免费义教开上没几天,讶然发现搬着小凳子来学认字写字的人不止幼童。
她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开讲起了日常生活基本认字常识。
譬如药物的各种使用说明以免乱吃乱用,每每拍板讲解得她口干舌燥,满头大汗。
每到傍晚日落时分来听讲的人数达到高峰,好多人都结束一天的日常劳作前来旁听,乌泱泱的人头屡屡将客栈跟前那块小空地挤得水泄不通。
天寒大家伙们裹着缝补数次的厚厚棉衣,天热人们扇着蒲扇解燥。严寒酷暑流转,不变的是周遭附近越来越平息的清净环境。
以及黄昏暮色时分从城外结束巡视,骑马绕回来的涂救拍马驾驭着的秩序马蹄声音。
涂救的伤早有好转,捱不住城中女人们的热情款留以及治安保护,住满小半年后不得不强拒人们的挽留,打马启程。
庄栩鹊收拾行囊也踏上了和他一起出城的脚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