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不知道这一回去还得面对怎样未知的风暴。
有苦难言的两厢对视之中,都开了口。
“你……”
“我……”
庄栩鹊抿唇:“你先说。”
涂救垂着肩膀将手往前一摊,示意:“你说吧。”
庄栩鹊心里咯噔咯噔,“我们从县城带来的药你可别路上随意看谁可怜就丢给他了。一颗贵得很,你要留给自己救命吃。万一发烧发了炎,还能挣回一条命。”
涂救笑道:“我知道了。”
栩鹊将头也低垂着,再没勇气抬起看他的温柔目光,“到你说啦。”
涂救说话前仿佛有股气流刻意被他提起,悄然落回平空毫无声息,随着言语慢慢流泻:“你珍重。”
之后的好多日子栩鹊总会想起临行前和涂救的这番对话。似乎她俩都同时有所保留,涂救的话还有许多藏在那三个字的背后未曾吐露。
来不及细想,庄栩鹊就在涂救的帮助下已经打通报纸上的联系电话,踏上回去陪康丽华弥留之际的最后一段时日。
接通电话的是十分年轻的男性接线员,操着一口栩鹊从小听到大的柔侬软语,谈话未及一半栩鹊捋清康丽华的病状始因源自一场病因不明却来势汹汹的肺部恶疾,开始无误诊为了肺结核迟迟未见好转便更耽误疗程。
接话末尾,这名男接线员说:“我给您我们报纸在您所在地的方位和电话,您可以联系当地的专员,为您联系专机。”
庄栩鹊怀疑有诈,挂断电话就去火车站买票。
报馆专机接送这等好事她怎会信,天下从来没有白得的午餐。
庄栩鹊驮着行李箱再次登上火车列车,时过境迁望着轰隆隆飞啸而过的车厢,她坐在靠窗位子心情竟有了莫名其妙的平静。
安宁和沉静不可思议地在她体内充盈,全无上一次慌慌张张扭头跑上车时的茫然无顾。
这次面对纵横交错横七竖八的车线,车上喧闹嘈杂步履繁忙的人群,乱七八糟混乱无序的安保过线,她终于不再如同无头苍蝇急得乱撞乱飞。
两眼望着车票上的次列方向,心里像有安定感似的平静安和。
这份安定和宁静似乎风中残烛,烛光摇摇曳曳极易被风扑打熄灭。
身下车厢摇摇晃晃随着铁路轨道的颠簸崎岖而动,庄栩鹊感觉身边来来往往走过好多皮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她困乏而疲倦闭着双眼,打盹的功夫,火车穿出隧道。
仍不想睁眼便继续歪头睡着,混混沌沌犹如安躺在了最初母亲子宫内的鸿蒙世界。周边的羊水温暖而安详包裹她的身体,人昏昏沉沉不愿苏醒。
猛地被火车的鸣叫刺醒,开了眼。
这一睁眼一下子把庄栩鹊的瞌睡虫赶跑得空空荡荡,使劲瞪大着眼将对面不知何时双手抱胸,坐在她面前的男人的脸死死盯住。
她讶然不已,下意识双手紧抓着破旧的小皮箱开口便是质问:“你从哪里来的,干什么要跟着我。”
陈宛钰的脸色一如既往白皙得近乎苍弱,昂贵西装将他的身价上抬不知几倍,在这破旧狭窄略显逼仄的小车厢内蓬荜生辉。
他漫不经心思考的模样就好似没睡醒般,带着审视挑剔的打量往她身上和双脚上下来回扫视,接茬:“没有我,你怎么知道康夫人的病情危在旦夕。”
原来是他登报故意放出风声。
庄栩鹊气得胸口来回起伏扭头就要走,在气愤之下实则掩盖兔子见了狼般的害怕心虚,张皇失措被她压在故作坚强的平定外表,内心却像打鼓似的颤颤巍巍乱跳乱撞。
她如今可没雄厚资本对抗被楚云霄都另眼相看的陈宛钰。
他左手戴的那只镶钻的名贵手表,栩鹊一眼就认出价值不菲,至少得砸千金才能购得。
他就像来自之前那个栩鹊被一脚踹出的世界的风暴,毫无预兆地又一次把她挟裹而进,她却身不由己。
陈宛钰的话就像一只闪烁锋利冷光的飞镖,话语轻飘飘从背后将她钉死在地,“康夫人确实命不久矣了,你现在扭身就走是想错过见她的最后一面吗?”
听了这话的栩鹊被关回牢笼一般,两只脚被命运大手无情地钳制推动回了硬板座位。
庄栩鹊闷闷寡欢望着一成不变烟雾茫茫的车外风光,恨不得眨眼之间就能下车。
与陈宛钰正面对坐的时光恰似走针坏了的钟,漫长煎熬才等来时光的流逝。
一下火车栩鹊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匆匆匿进人群,一路用被风吹乱的头发盖着脸面,跟随涌出的人头一块消失在茫茫人海。
毫无闲暇时间偷看几年来这里的变化,街上电车叮叮当当响过的声音穿梭在林立的高楼,灰蒙蒙的建筑阳台上端停驻的鸽群时而纷纷飞落行人的脚前。
庄栩鹊再无停下脚步逗趣灰鸽的心情,招了一辆人力黄包车,拿余存的积蓄催促车夫快快来往第一中心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