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观自己,蓬头垢面妆容还不服帖,从早晨忙活到现在连脚都不能沾地,整个人像飘在空中似的飘飘忽忽。
康丽华走了,庄栩鹊的半颗心仿佛随着她一起空了大半,宽松衣服套在空荡荡的骨头架子,打着晃儿。脚下一个不注意随时趔趄。
越走越近,穿下楼梯,在离争妍只余几步路的当口栩鹊猛然停住。
这分场景似曾相识,令她忽想起来最初进入争妍和家祯那间婚前新房的感受。
她怀揣着无比的憧憬与自怜踏进她梦寐以求的漂亮房子,目光一圈一圈地扫过争妍的照片与学士证,欣羡妒忌,承认争妍的优秀之际不免暗戳戳地与她较劲。
争妍二姐像一个美好的代名词,自幼深扎栩鹊的幼小心灵深处,使她成年之后无时无刻不满腹牢骚,为何幼时同在一个榻上忍饥挨饿,真正长大际遇却如天翻地覆。
此刻,那份许久未曾涌动的心襟思绪,正如久未波动的水面被猛地荡起涟漪。
康丽华死前几天在她耳边刺激她的话语,句句字字清晰在耳。
争妍现在可又风光体面了,似乎她每次做的决定都万分英明神武。
她永远不让自己陷落尴尬狼狈的处境,无论是被领养抱走成为顾家的养小姐,还是毕业逃婚让陈家蒙羞,还是跟着陈宛钰重返陈家若干嘴碎的老妈子面前。
庄栩鹊有如一粒总在红尘翻滚打转的沙尘,越想得到什么,命运却像开玩笑般越夺走她的幸福安定。
惆怅、自卑、骄傲、自尊以及少得可怜的底气,像盘码头边上刚开的大杂烩店内冷透了的面条,盘旋着冷清寥落的蚊蝇,聚集起来,把栩鹊努力往强作镇定上堆砌。
她抿唇,等着庄争妍的视线盘过她手上的尸灰盒子。
近距离细瞧,才观察清庄争妍比从前更丰腴了的圆润脸庞。
说话间争妍不时抬手扶一扶礼貌边檐,笑了笑对栩鹊道:“就知道你在外边逃了这几年,但只要妈妈病危你一定赶回来的。”
庄栩鹊不答,反问:“你这些年一直在这住吗。”
庄争妍随意把玩她的白色手套,听闻这话脸色微不可见闪了闪。
不知哪来的愤怒轻而易举将她平日温和的脸笼罩,庄争妍的眉宇绕上萦绕不化的愠怒微戾。她靠近栩鹊的脸,轻而有力掷下一句话,“我没你那么有孝心,我一次都没来见过妈妈。你知道为什么吗?”
庄栩鹊突然遭受柔言柔语的争妍的变脸,怔了一怔,也变了脸色:“我哪知道!我又不是你。”
上一刻心里含着的旧日温情烟消云散。
转瞬间,二人犹如死敌。
庄争妍没打算继续伪装她一贯遇事不争,人淡如菊的温和样子,从那双饱含世故的眼里一阵阵射出寒芒:“我巴不得你回不来才好呢,这样你留给妈妈的那套房子我也会吞了,顺理成章继承。”
庄栩鹊失声,“庄争妍,你疯了?”为防止庄争妍不明白何意,加重字眼说,“那是我给妈妈买的房子,妈妈死了也轮不到你吞了,也是我的。”
庄争妍轻轻地侧头:“是你的又如何?你这个人真是看着聪明实际愚钝不堪。从小到大我都嫉妒你嫉妒得不得了。凭什么我们一个娘胎出生,你那么讨厌,还那么讨人喜欢?我比你乖顺,比你听话,比你长得更讨喜,你像只麻雀一样整日叽叽喳喳活力四射没个安定,简直吵死了。我哪里比不上你呢?”
庄栩鹊震惊失语,她一直不否认自己内心的卑劣无耻,也常因心里想的表现出来而饱受康丽华和邻里诟病。
若说她是一块内里如一的镜子。
争妍就是一只封口的唢呐,心里有太多尖锐爆鸣却死死压抑从不表现。
庄争妍将眼半垂,安静如同一尊雕塑,说出的话狠辣有劲:“你真是空有脸蛋,毫无心智。自始至终都没发现怎么当初说好要领养你的顾爷爷,最后却反过来把我抱走了对吗。为什么我能随便放弃陈家祯,却要跟着当时一文不值的陈宛钰走呢。我就是要把你拥有的全都抢走。”
庄栩鹊咧了咧嘴。
嘴角扯起之时,仿佛唇角有条陈年裂疤阻拦难以扯动。实际却是她想笑却不能,做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动作。
栩鹊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在离开前扭头抛下了句:“我很稀罕吗,你爱抢不抢。”
她抬起头,昂起首,迈着气定神闲又稍显拙劣的伪装,消失遁进了绵绵不绝的连绵雨幕。
雨像天公断了线的泪珠,噼里啪啦砸着庄栩鹊裙角翩跹露出的时隐时现的细白小腿。她单薄如一张白纸,随时要倒下去,风一吹,那抹被雨吞噬的身影就会原地定立五秒。
茫茫的雨,郁白的脸,哀愁的眼神,还有一张欲哭不哭湿透了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