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媚刺目的太阳从七点伊始便高悬于空。庄栩鹊久未出门活动一迈出门口的地毯,整个人似被照妖镜灼照的西游记妖精似的眩晕欲倒。
陈宛钰陪坐身侧一路沉默不言,庄栩鹊也找不到话适宜开口干脆不语。车驶过几程晒得发热的焦土,远远瞧见恢宏建筑掩映丛树花卉。
陈宛钰的脸色从刚才出门开始便青白难看,像有谁跟他较劲似的他独自在那垂眸静坐。
怕触他霉头庄栩鹊干脆也不多话,和陈宛钰共同来到中心医院的停车场。
正当此时,安静了一路的陈宛钰蓦然开了口:“我不进去了。”
听出他话里的异常栩鹊这才回眸瞧了他一眼,一瞧便大惊失色,“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陈宛钰蹙着眉头冷汗直冒,握着左车框扶手,摆了摆手道:“没事。”
一面脸色惨白一面还说没事,分明是有事。
庄栩鹊一边下了车一边暗自嘀咕,按照流程先跑到中心医院后面的典当铺兑换了点现金,存好回到就诊室,把钱交付医生。
刚做完这阵流程大约过去不过二十分钟左右,门后挟着护士的尖利阻止与众多保安的大呼小叫。
脆弱的门不堪一撞折了半扇,歪歪曲曲卡在半空,承受着旁边医患的咒骂和愤怒的陈宛钰气喘吁吁跑了进来。
庄栩鹊刚从床上坐起来,扣好衣扣,望着门外像沸腾的粥般挤挤攘攘乱七八糟的人群。
面如死灰的陈宛钰霎时间平静了下来,不复先前的激动和失控,问道:“结束了?”
庄栩鹊站起来,点了点头:“刚结束。”
陈宛钰缄默几分钟,整整三分钟他一言不发,最后才一点头:“好。”
买通医生并不算难,在金钱利诱之上增添一点可怜身世的渲染,善良慈悲的医生当即愿意成为她的共同盟友,而不选择拆穿她的谎言,携手打造了一个天衣无缝的流程为今日完美的行动画上句点。
生怕陈宛钰要揪着细节不放,庄栩鹊率先先发制人:“你现在开心点了吗,没有负担和拖累了。”
陈宛钰将烟放到嘴边点燃起烟雾,呼出的气流不似寻常那般平稳,声音克制而疏离:“是啊。”
“哎,你去找一个配得上你的又温柔贤淑又美丽大方的女人,就能和你一起诞生下一个可爱又善良的你心目中的完美小宝宝啦。”庄栩鹊暗戳戳地提醒他别总揪着自己不放了,各自安好互不打扰吧,晚上也别来折腾了,真是不嫌累得慌。
现在一扯两平,没谁欠谁的了。
陈宛钰意识恍惚注意不到指尖的烟快燃及皮肤,微微侧头,说:“好啊。”
庄栩鹊乘胜追击,表现出哀弱不受打击的模样,“晚上让我一个人静静地睡几晚好吗,我现在感觉心里肚里空空的,不知道怎么形容。”
他当然会再找女人,找到合适的女人才能生下他喜欢的孩子。
他当然不会想要一个孩子妈妈是那样狡猾贪慕虚荣的轻浮女人。
他当然不会……
雾气吹散了他的面部表情,把陈宛钰轻颤的声音搅得模模糊糊:“好啊。”
高高房檐上跳动的阳光将整座城市的光影拉长,越至黄昏阴影越显瘦长,夜晚时分阳光被云彩吞没得无影无踪,只剩月光在花树扶疏之间飘浮沉影。
接连轮转过了几日才真正迎来万里无云的晴朗好日。
大地被照得不见丝毫影子,惟剩胡同弄堂和后街小巷这类隐蔽之地才有歇凉。卖骨灰盒子的店铺坐落人来人往川流不息的狭窄小巷。
庄栩鹊买了一只上好的木盒前往公墓给涂救买下一处墓位,放上菊花点香洒酒,骨灰盒内静静躺着一张她凑合完整的信纸。上面的笔迹一痕一划皆是涂救的亲笔绝迹。
庄栩鹊双手合十默祷吊唁,想起涂救波澜壮阔的一生不禁又是一阵悲伤难过。细想过去,她总是浑浑噩噩活在一个与世隔绝的生活里。
在那里她一门心思为了踏足上流社会的富足生活而争强斗勇。庇护她的家族倾塌成空化为烟烬之际,是与涂救的相遇拉着她强有力地与这真实可怕的灾难世界接轨。
回望这浩浩荡荡的青冥大地,狼烟四起烽烟不断无时无刻踏碎着人们的安定,他在世时常挂在嘴边的即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难道不正是这样吗?她亲眼目睹一条脆弱的生命会在刺刀马蹄下死去,人们会流难饱受阿鼻地狱般的烈火灼烤,死于非难饿于贫穷的人更不在少数。
人间,正值火海。涂救心中存着信念并为此死去了,他是英勇而无畏的。
若非涂救,她这一辈子恐怕也在如茧包裹的透明黏液丝网中无法意识到,没有信念的人这一生都如行尸走肉。
信念是什么呢?庄栩鹊想到涂救信中那铿锵有力的字字句句,抓紧了双手,点燃三支青烟对着他的墓碑刻字拜上三拜,轻声道:“假若有天再无祸火,你能否安息。愿这天早日到来,你九泉之下能够宽慰。我也会,以我普通人的力量尽我绵薄之力,为之奋斗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