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眉眼像条深邃而不见底的缓缓流水，水下掩映不可直视的巨浪波涛，人的目光一被捕捉吞噬就再难看见生天，害怕被吸入这样蛊惑性的漩涡，庄栩鹊轻轻挪开视线。

她的满腔伶牙俐齿有口难泄，辩论场上的机言巧辩化作灰烬，整个人颓唐气丧灰懒意消，明明想和陈宛钰作对偏生要穿得花枝招展出门，手上动作却已不受心绪指引慢慢迎合他的想法。

栩鹊就像被命运桎梏着换下了那条红裙，摘下那两串宝环，兴致恹恹却又拖着步子出门翻了翻冰柜。

刹那回头她瞧见陈宛钰专注敲字写辩题的模样，慢慢挪到他的桌边，一股真情油然而生。带着即便被冰硌伤也要奋不顾前的勇气，栩鹊轻垂着头，唉声叹气晃了晃脑袋，拿手轻摇他正在打字的那只手：“你就当我今天没穿过那条裙子，没说过那番话，好不好？”

陈宛钰瞥她一眼，习惯了在争吵后做被安抚的那方，一如既往一声不吭保持冷淡。

庄栩鹊也习惯了他漠然的回应，至多自己调理下闷闷怏怏不得疏解的心绪，埋着脑袋在一旁处理了些师傅和客人发来的邮件，手机叮咚响了一声。

她滑开信息，对面是条房东发来的账单明细，仔细阅览说是房租减免可享前几个月的大促价保，落款来自一个既显遥远又分明今日刚刚谈起过的名字。

陈家祯。

实现望着房东和陈家祯合并的字眼，庄栩鹊的内心依旧不起波澜，毫无漪澜乃至对方邮件末款请她面谈康丽蓉前几个月的房租事宜，她也欣然同意。

如见一个客户伙伴般的只身赴会。场所定在一家环境清幽的街口转角咖啡厅，刚擦肩转过玻璃窗进入里面，一个身后声音带着无奈声息叫住了她：“庄小姐我在这里，看来你又把我忘了。”

声音低沉醇厚宛如钢琴振鸣间隙的响声，优雅得体不紧不缓，十足像位刚从表演台上徐缓下台的演奏家，定睛聚精会神瞧着却觉陈家祯周体透出一股意气风发的成功人士的风度。

他高大俊拔身姿从座位起身，风度翩翩拉开椅座邀她入座。

庄栩鹊猝然被胸口一股桎脱的气流冲破，咳嗽两声不好意思地歉疚垂目，“抱歉刚刚没看到啊。”

陈家祯开朗而微然地牵动唇角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从我收购那座房产开始就想再次见到庄小姐何种情景，想破脑袋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依照你的性子大概是把我给忘得一干二净。”

庄栩鹊握紧端上来的咖啡杯盏，望着咖啡黑液表面精致拉花，竭力不叫自己露怯。

她掩唇遮盖窘迫情绪，灵巧反问：“陈先生怎么成为房东啦，我记得先前那位老先生手握房产已经数十年了，你从他手下买来投资吗。”

陈家祯行为举止不疏不离也不过分亲热，恰到好处高贵悠容，周身气质引发咖啡厅内多位女宾频频侧目，连带着那些焦热视线停留栩鹊脸上世间也多几分。

面对这样一个云泥之差上的云巅人物，庄栩鹊需要不断告诫自己现在也是一名准成功人士，不必觉得对方降尊纡贵而把自己想得低卑。一面她懊恼着今天穿得毫无气势，既无职场女性的凌厉又无有钱女人打扮上的尊贵，活脱脱像刚从学校拉出来的普通学生。

她忸忸怩怩尽量堆砌专业术语掩藏骨子里的仰望之感。

厅内清扬音乐如同清脆的珠子落入玉盘，陈家祯显然极为熟悉此等场所悠然自得，面对试探的提问也颇从容自信：“我是为了你购置那套房产的，除此之外，我大概只能找点案子什么才能委托到你取得一次私人见面。毕竟校友会什么，你可从来不参加，我实在没有其他的法子了。”

说着他佯作玩笑苦恼侧了侧脑袋，双眸视线平静之中另蕴一股暗流涌动，既怕骚扰到她使她心生不适，又没掩饰他与生俱来骨头里渗透的高傲。

庄栩鹊轻笑出声啼笑皆非，“陈先生，你很会开玩笑。”

陈家祯不置可否，一侧眉毛不知不觉悄然一动：“你看我现在至少成功了，还有这纷减免的账单一并是我的投名状。”

庄栩鹊笑笑，随意扫了一眼搁在桌边，胳膊微微撑着托腮说：“这玩笑不好笑，我也不觉得是我的荣幸。”

暧昧气氛顿时戛止，犹如一片刚刚凝结的湖面冰层被一颗石子刻意坠破，裂痕四面八方辐射破裂，冰底深黑水面扑涌弥漫。

习惯掌握全局大势的男人收敛微笑，蹙眉安静瞧着完全不接招的女人。

庄栩鹊蓦地想起当时她乘着汽车上山上别墅的场景，陈家祯似乎总很顾忌受她反感而处处内敛屏行，就像现在他那完美无缺的笑容短暂受到打击凝固一样。

视线牢牢锁着面前的男人，直至看见他那胜利必望的容颜退却，化作一股无可奈何的退让，陈家祯的语气依然那么克制礼貌，接茬：“那我换个话题，不知道能不能让你笑出来呢。”

庄栩鹊莞尔，嘴角弧度像是精准计算：“好。”

陈家祯想了想，“你还记得我伯伯家吃过的南瓜饼吗。”

那南瓜饼十分酥脆焦香，提到这饼经年不散的香味勾着她的涎水从心底升腾，她不假思索回道：“没忘呢。”

陈家祯啜了一口咖啡，不疾不徐笑了一声：“我想我也并非路人长相，自负地说也是一表人才，怎么在你的心里还不如一只南瓜饼记忆深刻？”

庄栩鹊捂住嘴，起初想收收从胸口涌上来的笑意，后来回味过来他话底自嘲意味，觉得像当面看见一个娇生惯养了的少爷吃瘪般的，忍不住就笑得前仰后合。

待她笑够了，陈家祯的目光已经凝视许久，话音轻然：“你瞧这算不算一个让你能笑出来的话题。”

庄栩鹊低头去看桌上账单，忍俊不禁：“还是这些减免账单让我更为乐不拢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