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栩鹊只消看一眼,气也就消了,开开心心投入自己的进食,“先吃面填填肚子,再继续写啦。”
陈宛钰提着笔记本坐到她对面,还没动筷。
庄栩鹊笑嘻嘻提起康丽蓉和她聊的一桩趣闻,说有个大师给她两根可以确认前世今生注定的缘分的红线,兴致勃勃拿出质地绵软上好如同流水深红棉线,照葫芦画瓢探出上身缠到双方手腕,如此这番缠绕一番再轻轻一拉绳索。
听见绳索啵的开结的声音,庄栩鹊紧张不安瞧着与陈宛钰手腕上的红线安然无恙连在一块,惊呼出声双手捂嘴:“你看,我俩真的是命中注定牵着姻缘红线。”
激动心情尚未完便被人像用剪刀中途剪成两截,刚还牵在一处的红绳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三两下解开,随风扬起轻轻尘落丢弃一旁。
庄栩鹊兴奋的心绪被一刀两断,硬生生从云巅坠到凡间摔得支离破碎。
陈宛钰皱着眉头脸色深寒:“跟你说了几遍不要跟你姨妈来往,人以类聚物以群分。”
他言辞犀利毫不掩饰话中赤裸鄙夷,暗藏几分借康丽蓉来敲打庄栩鹊的弦外之音,那话听在耳里分外不是滋味,仿佛在说栩鹊多与康丽蓉见了几面便似“堕落”,彻底沦为他最厌恶最不安分的那类女人。
碗中飘着热气的面烂成一坨,水分蒸干面条厚涩已无刚出锅的香气扑鼻。
随着面胀冷缩的还有栩鹊一点一滴冷却的心,灰心懒意,就连争辩也无几分气力,“你是因为我多买了几条裙子不开心了?还是我今天出门擦了浓浓香水觉得分外招蜂惹蝶?”
陈宛钰一顿,毫无退让之意,说道:“你直接承认你内心深处藏着深深的贪慕虚荣,不好吗?”
庄栩鹊浑身颤抖脸色猛地涨红,既有被迎头指责的愤怒,又有被他当面藐视蔑顾的愤慨,“不是又如何,是又怎样。”声音不自觉就加大,加满了油随时能将吵架气氛燃到极致。
陈宛钰直勾勾的视线犹如最冰冷的手术刀,每次目光剜视都是一层精密解剖,字字清晰一个一个蹦出齿关:“我陈宛钰上辈子,这辈子,下辈子,永远不会喜欢虚荣的女人。”
庄栩鹊压着牙齿恨不得在地上踩个大洞,脚底叽叽嘎嘎摩擦光滑大理石地面,“我哪里是了?”
陈宛钰态度旋即微敛,一听她的服软就如心愿达成如愿以偿,收敛故意加重的锋芒退避三舍,淡淡回词:“但愿你不要让我看走眼,凭你前半辈子学到的东西和社会的规训,也不该让你成为现在世面上最常见的那类庸脂俗粉。”
庄栩鹊把唇咬的死死几乎沁血,气息一起一伏难以抑平,刻意回转态度尖锐轻问:“陈大博士,你是被哪个女人伤过这样的有应激反应。你是心理学的资深学究,想必你一定把自己剖析得一清二白。”
陈宛钰扭过头,随手将面倒到垃圾桶里,“谁也没有,与生俱来恶心那种女人罢了。当初我是看在你追我追的很勤,性格看着又不错才答应你的。”
庄栩鹊冷笑一声,简直像戴了律师假帽站在法庭上和死敌针锋相对,绝非平日面对爱人温情绵绵的样子对待他道:“那我追你追得可真让你苦恼啊,反倒是我的错了?”
气氛冷得足以把人窒息,咽管喉道卡着不上不下足以扎死人的尖刺,又如吃骨头时细小难咳的骨刺藏匿舌苔深处,顿然腾起真心错付的崩溃与忿恨,愤愤不平使劲瞪着面前拿这桩事当成胜利把柄的人。
显然陈宛钰并不觉得自己有错,不肯低下他那胜券在握的冷眼,“我们写论文不就最讲究抛出论点列述论据,难道事实横亘在你我之间,你不敢直面,还不许我也说了么。”
庄栩鹊把手狠狠捏紧,嘴唇压得快要拧白,衣架子上挂的细饱水被绞干的衣裳衣角也未如此泛白。
努力把情感压到极致,才能抑制心头不断涌溢而出的切切酸涩。
她真想抓狂挠着头发仰天望着苍穹,大叫一声这就是你带给我的命运之箭?
倘若她多年前校园惊鸿一瞥之后,掌握未卜先知的能力预知今天那回旋箭会插进她毫无设防的胸口,她死也会压住那句表白的言语,不叫今日的陈宛钰有了凌驾上风的优越和随时叫唤她的底气。
四周静得好似被巨兽的深渊大口一口吞入的腹腔世界,面条坨烂散发异味阵阵。
诸如今日的吵架并不算少,每每陈宛钰都喜欢了栩鹊是低姿态的那人会先低头,他一如既往漠然扫过毫无动静的栩鹊扭头就走。
今日这像调了无数次上演许多遍的电影回放镜头被一颗石头打破,镜身表面玻璃碎成四分五裂,恰如庄栩鹊气怨眸光盛着的一汪莹莹眸水。情绪把她整张素白净俏小脸染得东一块红,西一块粉。
她把面条兜碗盖覆陈宛钰倒掉的那片残渣,率先起身,做离家出走的举动:“我走行了吧,反正你巴不得看我走,也不会挽留。”
陈宛钰被怔愣一下停在原地,所有举动像被无形巨洞吸走般的静静落下。
庄栩鹊摔门离开前,拿鼻子微微对向身后门边那抹影子的角度,“不是先告白的那个人就一定要卑微低下,就一定输。爱情没有输赢。”
说完仍旧心有不忍,呆站在原地僵立着听他的残言片语。
可她想错了,陈宛钰是最谙熟人性规律的学科精英,他如何不知栩鹊此刻心理却偏反其道而之,就像他读书时为了控分时常将分数浮动一个标准值上下。那样轻慢,那样自大。
一缕她听了为之心碎不已的话飘传过来,“是你单方面以为的爱情。”
庄栩鹊夺门而出,再无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