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想做风,想做飞鸟。小狗也可以,偶尔啃啃草坪,自由自在地汪汪叫。
她不想循规蹈矩,不想让自己的人生一眼就望到头,不想被安排着走。
方成锦想做出自己的选择。
不知静默多久,也许几秒,也许几分钟,或短暂或漫长,她笑起来,轻快地对林杰说:“试试看呗,看看能不能说服我妈。”
当然要先问过一家之主。
是一家之主,是当家的,是户主,是高级成年人,是外面赚钱的,是家族话事人,是家里能扛事的女人,是四口之家的实际掌权人……
人太多了站不下,总之方成锦拉着哥哥一起面对妈妈,林杰也特意登门拜访,略显局促地坐在沙发上。
方颂章看起来太威严了,不苟言笑,绝不出错,脸上是褪不去的冷淡文气,手腕戴一只薄薄的表,庄重考究到足以令人心生敬畏。
她们的母亲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永远严谨地运转,这个家的一切都被她规划得井井有条,甚至连两个孩子,都被她视为应当精心配置的资产。
林杰预感自己好像要流汗了。
他已经在流汗了,方颂章轻飘飘地看了她们一眼,没言语,还在翻看林杰递给她的资料,有关联赛的规则和微草战队的具体情况,她一一翻阅,细细看完,把那些纸放到一边,这才如评估资产般平静地说:“目前来看,没什么前途。”
如此直截了当,林杰不禁狂汗。
“你能保证这个联赛不会中道崩殂吗?规则和设施都不完善,薪资水平只在中下游水平,勉强糊口而已。牵头人没经验,内部结构不分明,从游戏官方到联盟总部都……整体来说,方兴未艾。”
她体面地把“草台班子”四个字吞了回去。
“妈,”方成锦打断她,“没有经验可以创造经验嘛,这是蓝海啊。”
方颂章笑了,“你知道我对你哥的要求是什么吗?别投资,别创业,老老实实找份体面工作把自己包装起来,找一个值得托付余生的妻子组建家庭。”
方士谦没吱声。
“至于对你的要求?”母亲看向她,眼神平淡到冷酷,“你是女孩儿,你不一样。你是应该拼一把,按部就班地成长,最后扛起这个家,妈妈可以给你兜底,但你不应该在这种领域毫无头脑地拼。”
气氛一时凝固。
林杰想要打圆场,脑子转得飞快,可惜刚转两下就死机了。一片寂静中,方成锦蓦然开口,“我不想那样。”
她直视着母亲的眼睛。
方颂章好像有点意外,但不多,她从容地回望女儿,没什么情绪地笑了一声,“那你想怎么样?说说看。”
她不是真的要她据理力争。没有等待方成锦回答,方颂章继续说:“电竞行业刚刚发展,你能打几年?打不到三十岁就退役,高中辍学没有学历,回家之后你能干什么?按部就班的路你不喜欢,但那是最好的,回过头还是要这样走,成锦,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有过叛逆,但我学会了回头,妈妈是为你好。”
“我希望你做龙,做凤凰,做一条只知道跟着妈妈走的小狗也好过做一份没有保障的工作。退役即失业,这就是你想要的?大好青春用在游戏上,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一技之长?你想过以后吗?到底想做什么,到底喜欢什么,你能保证这不是一时的兴趣,不是三分钟热度吗?”
她是女孩儿,只能向上,不能向下,别人可以平庸,她必须出人头地。
“林队,请回吧。”方颂章起身送客,“你的提议很好,很有趣,但我不同意。”
她的用词是“有趣”,像是谈论小孩子不切实际的梦想,好像林杰要打的不是职业联赛,而是要去特摄片里打怪兽一样。
严苛而现实地衡量利弊,评估价值,就像她说的那样,“为你好”。
林杰又和方颂章说了很多,但她的态度始终如一,强硬而不肯退后。
没有办法,只得和方颂章道别,林杰已经站起身,准备往门口走,一步三回头,看看方成锦又看看方士谦,这样的好苗子……唉,他真是心痛不已,痛得直叹气。
叹息之间,却听见方成锦忽然说:“我喜欢荣耀。”
不要再向我们华丽的母亲发起反叛了!方士谦拉了拉妹妹的袖口,但她没有动摇。
方成锦抬起头,坚定的眼神不曾晃动,脸色从未如此认真过。她寸步不让地看着母亲,慢慢地,一字一顿地说:“我喜欢荣耀,想一直打下去。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方颂章也盯着她,眼神沉下来。
她的女儿少有这种不苟言笑的时刻。
方成锦从来就不是什么严肃认真的人,只知道放纵自己,潇洒玩乐,从没想过什么前途锦绣,连这一刻想的也不是什么万里鹏程,光明大道,这似乎与她名字中的寄情相悖。
电竞行业才刚刚发展起来,前景未卜,但方成锦不管这个,只是想,我想做就一定要做,一定要做到,怎么可能做不好。
幼稚的心理,幼稚的梦想,青春期的叛逆……这样的想法,方颂章曾经也有过。
但已经过了太久。
她当时反抗成功了吗?
选一条轻松的、体面的、低风险低回报的路,系上精美的丝带,把自己包装成易于售卖的商品,不需要那么辛苦,找个看起来不错的人,把一生托付给他。女孩儿不需要打拼,不需要大有作为,不需要有多高的学历,最好找份清闲的工作,方便带孩子。
平凡文静顺从付出,燃烧自己照亮别人,社会主流是这样教导她的。
那样的规训,方颂章曾经听信过。
她骗了方成锦,那只是哄孩子的话术。她反叛了,并且没有回头。
如果当初没有反抗,没有义无反顾地填报志愿,就不会有今天的四大合伙人。
学历很重要,她只是不希望她后悔,她确实是为她好,这一点没有出错。
她要推着方成锦一步步向前走,向上爬,不要管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只看前程锦绣,成年人都是这样,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人活在世从没有两全其美的好事,兴趣变成工作照样会沦为废墟,被碾作尘泥。
一生很长,只要走上一条足够好、足够璀璨的路,其余的都可以再说。
“再说”,就是放弃的意思。
可是方成锦想自己走。她目前所拥有的时间,这短短的十几年,就是她的一生了。
她望着她的眼睛,这双年轻的、与她颇为相似的眼睛……方颂章略为失神。
……生下这个孩子,到底只盼她健康快乐地长大,像玩耍一样轻快地度过一生,还是只想看她出人头地,目送她远走高飞。
这个问题,方颂章没办法回答。
她的母亲也没有给出答案,没有教过她。
“……两年。”
方颂章毫无征兆地松懈下来,淡淡地说:“先办休学,在青训营待一年,一年后出道,一共两年。如果在你的雅思成绩过期之前没打出成绩,那就老老实实回来上学。”
她看了眼方士谦,停留片刻,又重新望向女儿,“四强,做得到吗?”
冻结的氛围逐步融化,最后一块坚冰也被方成锦的笑声打碎,她也松懈了许多,再次与母亲对视,眼中燃起袅袅的火,永远能够破冰而出,不会燃尽,绝不熄灭。
燃烧自己,只为自己,烧到宇宙尽头。
世上那么多条路,每一条都难走,没有易事可言。什么都难做,那就是什么都可以做,方成锦笑着说:“这是什么话……想做就一定做得到啊,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