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你点时间考虑,县尉府对这次的事情非常重视,这位是从武昌派来的军司马,亲自监督我等。若是你当真没有被强买强卖,我们也就结案了。”
黄秋粟熟练地甩出一系列官方词句,松桔也适当地摆出友善的笑容,拍拍副手的肩膀:“秋粟,别说得那么严重,快过年了,谁也不想惹麻烦。耽误大家过年就不好了。你若是有什么顾忌也无妨,想通了,随时可以去县尉府报案,我们随时欢迎。”
一硬一软,一红一白,说得那男人脸上的表情一阵阵变,变到最后,担忧渐渐消散,变成了犹豫。
“行,没事,不打扰你们休息了,晚上确实不好过。”松桔望向正在散发凄冷光亮的月亮,忽然从身上解下披风,盖到男人的肩膀上,无言地拍了拍他的手臂,随后转身,“回去吧。夜里冷,别冻着了。”
说完,一行人跟着松桔无言地转头,虞捷原本想再多说两句,手却被松桔轻轻碰了下,于是咽下声音,跟着解烦司往回走。
大约走出去十步时,背后传来了男人的声音:“等一下!”
转身时,虞捷分明看到,松桔的嘴角偷偷地上扬了。
“那天,我们几个兄弟结伴去树林。”男人一边说,一边裹紧松桔的披风,他的语速并不快,似乎正在回忆,“我们怕遇到狼,特意挑了离城近的浅山。走到树林深处,冒出来几个人,说要用食物换我们的衣服,大冬天的,饿一两天不会死,但冻一晚上可能就没知觉了,我们哪里肯换,没想到那些人,就强抢。他们的力气比我们还大,一看就是吃饱饭的,我们哪里抢得过。”
“你记得他们长什么样吗?”
说话间,解烦司中的画工掏出了麻纸和笔。
男人却缓慢地摇了摇头:“记不清了,但我记得他们的口音,一听就是住在城里的那些人的口音。”
“城里人的口音?你确定?不是北魏人?”虞捷忍不住插话。
“我很确定。”
这就奇怪了。虞捷沉思。她原本以为是熊珩那群北魏人干的。可现在男人却说,那些人是本地口音。
口音不似方言,很难完全改变。如果男人说的是真的,岂不是说明,抢衣服的根本不是北魏人?
那地瓜闻到的熊珩的气味,又怎么解释?
虞捷突然觉得夜里的寒风吹得眉骨处突突地疼。
“这些事情,你们为什么不早报官?”黄秋粟又板起脸,朝着男人一瞪。
男人瑟缩了一下:“那些人威胁我们几个,不许报官。不然、不然就要对我们家人不利。”
“不许报官?”黄秋粟重复了一声。
“是。”男人飞快地点头,“既然,官老爷说,已经有了线索,是不是已经找到那些人了?或者,已经落网了?”
“指日可待。”
告别了男人,一行人又走访了几户人家。他们的情况和男人大同小异,有很快配合的,有不肯配合的,但在松桔和黄秋粟的红白脸攻势下,再听到一句“可是你兄弟们都说了”,都会迟疑片刻,多问一句“他们真的都说了?”,最终都会承认。
而回答的内容有侧重口音,有侧重身高。综合下来,对方似乎是个身形均等,手上带有做工痕迹的城里人。
没有一条能准确指向北魏人。
从贫民生活区出来,寒风更甚,虞捷已经开始感到困倦,哈欠一个接一个,根本停不下来,旁边的小吏们也开始面露倦意,只有松桔还算得上有精神,手始终扶在剑柄上戒备。
“秋粟。”回到驻点后,松桔停下脚步,看向副手,“明天你带地瓜去街上转转,重点去那些地痞流氓聚集的地方。让地瓜闻闻那些人的气味,看看能不能找到和破衣上气味吻合的人。一旦找到,立刻带回来审问。”
“是。”黄秋粟抱拳领命,接着牵过地瓜的狗绳,熟练地带着地瓜往驻地深处的狗窝而去。
“嘉树,”周围的小吏们接连散去,虞捷仰头看向松桔,神情严肃,“有没有可能,那些北魏间谍买通了几个当地平民,威逼利诱让他们办事,这样那些间谍就可以躲在背后指点江山,不需要冒风险出来?就像,潘韬一样。”
“潘韬?”松桔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个名字。
“你说过,你来这里调查间谍案,是因为搜查潘韬的家中时,搜到了北魏工匠才能雕刻出的玉饰。怀疑是北魏间谍买通了他,或者是与潘韬背后的人有交易。”
松桔惊讶地看向她,心底淌过一丝暖流:“我以为你不会记得。”
“你说过的事情,我当然会记得啊。”虞捷说得理所当然,甚至觉得松桔问这件事多此一举,“你就说有没有这个可能嘛。”
“有,但是很小。”松桔说,“间谍行事谨小慎微。买通当地人,意味着将自己的身份暴露给外人。风险太大,无意中露出破绽另当别论,但这种能够控制的情况,他们不太可能去冒险。”
“也有道理。”虞捷又开始思索,可或许是时间太晚,她在不受控制地又打了个哈欠后,放弃了思考,“明、明天再想吧。”
“明天吧,”见她哈欠连连的模样,松桔不由得感到一阵怜惜,他以前夜间守寺院习惯了,还没到他犯困的点,但她显然是个按时睡觉的姑娘,不忍心让她继续陪自己,便小心翼翼地,将她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道,“我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