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一团黑雾在天空聚集。
茧心站在黑雾中间,周围罪孽丝细密交缠,如同一张牢固的网。一阵风吹过,沙粒沾在网上,又哗哗掉落。她盯着河畔的人,神情淡漠。
——他们多了一个小孩,毫无疑问,这就是虚弱至极的风雨杖。
对此,茧心并不意外。少仓帝派此女进来,还令太古神仪跟随守护。他此行的目的还用多说吗?
“少仓,你还是那么贪心,什么都想要。”她低低地笑了一声,转身返回茧王宫。
罪孽丝随她意念伸展,片刻之间,宫阙已在眼前。
周围的茧人见了她,立刻恭敬叩拜。茧心没有理会,举步踏入一片深浓墨色之中。
宫殿是寂静的。功德丝凝铸的宫灯在浓黑中发出微弱的光。茧心一步一步,走在杂草丛生的宫砖上。偶尔有砖块松动了,发出沉闷的异响。两侧宫墙下,侍卫披甲执锐,站得整整齐齐。可是见到君主,他们却一动不动,并不见礼。
茧心伸出手,轻轻抚摸他们的战袍和刀戟。
战士不语,浓墨如旧。
茧心枯站一阵,终于返身进殿,来到织机前,开始熟练地织丝。
几个茧人就那么呆呆地站立,深浅不一的黑气从囟门冒出来,然后被织机一点一点编织成丝。这就是茧人族独有的手艺。
这技艺曾经让茧人族制霸寰宇,成为最繁荣的种族之一。他们曾经可以从任何种族中抽取自己想要的原料。可现在,被抽丝的人成为了他们自己。功德和罪孽在灵魂中一次又一次累积,然后被转化抽取。痛苦慢慢减弱了。而随之减弱的,还有所有的感官。
他们开始变得快乐,也变得健忘。
爱不深刻,恨也不再执着。
今天遇到的人和事,可能明天就想不起来。两千多年前的亡种灭族之恨,在这座被封印的孤城之中,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被淡化、遗忘。他们每天去圣贤堂许愿,满足自己那些膨胀的、贪婪的欲望。于是他们时而功德加身,慈悲得像佛祖。时而满心戾气,凶残得像恶鬼。
茧心只能将他们抓来抽丝,让他们像个木偶一样留在这里,一点一点,化去他们的罪孽。
茧人被抽丝之后,很快就会清醒,然后他们跪拜、离开。同样不发一语。回到城中,他们会继续许愿享乐。
当初,被当做原料的是别人。现在,被抽丝的是他们自己。
历史像是陷入了轮回。
那些说不清的善恶,堆积成山的因果,到底是谁在承担?到底由谁来赦免?
茧王宫中,织机一声一声,编织着没有答案的迷惑。
黄金蛹外,方壶之中。
诸真透过日月眸,将一切尽收眼底。焚业灵尊几番犹豫,终于还是忍不住,道:“陛下,依臣愚见,黄金蛹中罪孽滔滔,已经不是古境之危,而是寰宇之危。臣建议,联络其他君主,共商对策。”
他这话说得小心翼翼,其他几位也终于硬着头皮,同声道:“臣等附议。”
他们都知道这话犯忌讳,仓颉古境乃寰宇第一境。若向外界求助,颜面何存?
但是,如此之多的罪孽丝,一旦流出,仓颉古境很快就是下一个黄金蛹。单凭诸神之力,如何净化?区区一个沧歌,就算有太古神仪相助,又岂能化解这样的危机?
御座之上,少仓帝衣袍半玄半赤,一半深渊,一半燃烧。他拨弄着垂缨上的珠玉,道:“稚子犹未惧,尔等先屈膝。看来孤一殿高真,不如一个九溟。”
诸真迅速闭嘴,满殿鸦雀无声。
只有白藏灵尊和大衍灵尊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位帝君,他看似夸奖,却绝口不提自己的爱徒沧歌,单提一个九溟。诸人即便深感受辱,也只会记恨九溟。真是……字字心机。
日月眸操作台前,屠疑真君将画面切换到沧歌。
这倒不是他胆大妄为,刻意减少沧歌的画面。实在是帝子如今不大体面——她正带着风雨杖,也就是沧风……捡垃圾。因为都知道她乃“守旧派”,一生遵循夫君遗命,不前往圣贤堂许愿。茧人甚至热情地送给她一辆驴车。
沧歌得了这驴车,每日便可搬运更多的垃圾。而这些垃圾,无一例外地被清洗干净,熬成功德粥,进了沧风的肚子里。
此时,黄金蛹正是火能量活跃之际。
城池如蒸笼,胜过酷暑。
沧歌带着沧风清运了内城的垃圾,又拉着不能熬粥的废渣前往外城。如今茧人族多在内城聚集,外城就相对安静很多。尤其是城池边缘接近封印结界的地方,简直像是荒无人烟的样子。沧歌领着沧风,将废渣挖坑掩埋。
她做事一向谨慎,这样处理即使有茧人发现,也不至于怀疑。
“挖!”沧歌指了指林边的湿土。沧风也不多说,立刻举起铁铲,一铲下去。沧歌正要帮忙,一眼发现林边草盛处,有另一个深坑。她快步走过去,发现坑边泥土湿润,显然刚挖不久。还有人在这里挖坑?
她两步上前,探头往坑里一看,顿时浑身一凛——坑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须发灰白,身体枯瘦。他眼睛深凹下去,赤着的上身已经没有肌肉,只有薄薄的一层皮裹着突出的骨头。
而现在,他虽然垂着头,干瘦的胸膛却隐隐起伏。他还在呼吸!
沧歌毫不犹豫地跳下去,一把将他带上来。
“醒醒!”她拍着老人的脸,老人在坑中盘膝而坐已经不知多久。关节骨头早僵了,如今被她带上来,也保持了盘坐的姿势。听到呼唤,他吃力地睁开眼睛。
沧歌拿了水,强行喂到他嘴里:“你在这里做什么?”
她屠杀茧人族毫不手软,而现在面对行将就木的老人,施救也并不犹豫。
老人被水呛得咳了几声,又喘了一阵,这才缓过一口气。他看看沧歌,又看看正奋力挖坑的沧风,问:“你来此做甚?”
沧歌随口道:“我带着幼子清运城中垃圾。”
“清运……垃圾?”老人惊愕地看了她一眼,“城中茧人都前往圣贤堂许愿,你还清理什么垃圾?”
“哦。”沧歌再次将编好的谎话又说了一遍,“我亡夫乃守旧派,不允许我们前往圣贤堂许愿。他去世之后,我便带着孩子拾荒过活。”
老人明白了,他吃力地点点头:“想不到,城中还有你们这样的族人。”
沧歌指了指旁边的坑,问:“这是怎么回事?”
老人缓缓道:“我在等死。”这四个字,他说得异常平静,“这是我的坟墓。”
沧歌再次打量他,点头认同,说:“你确实活不了多久了。”
老人不理会她的冒昧之言,反而道:“若茧人一族,都如你等风骨,老夫也不必如此遗憾,可惜。当真可惜。”
沧歌心无所动,说:“茧人族从前罪孽累累,沦落至此,不算可惜。”
老人长叹一声,喃喃道:“可是当初,我族借织神之力而生,本是为解冤灭罪、消弭执着而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