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鲤鱼,是木子李,怀瑾握瑜的瑜。”
这是元妙瑜起的假名,用了母亲的姓氏,取了自己名字的末字。
“就是鲤鱼啊。”宇文菩提还不太识字,听不懂这些,固执地重复。
元妙瑜无奈,笑了笑:“叫鲤鱼也行。”横竖一个音。
“那,你到底是哥哥还是姐姐?你前几天明明是姐姐,今日怎么变成哥哥了。”
元妙瑜一顿,只得解释道:“有一伙匪寇在抓我,我只能扮作男子,掩人耳目。没人的时候,你叫我姐姐便是。”
菩提眨眨眼,用力点头:“我懂了!”
他转身又跑开,捧了块糕点回来,塞到元妙瑜手里:“这是今日街上买的,给你吃。”
元妙瑜接过来,刚咬了一口,菩提伸手去够桌上的杯子,手一滑,杯子落地,碎了一地。
“别动,我来收拾。”元妙瑜按住他,自己蹲下身,先将大片的碎瓷拾起。
她刚想起身,地上便多了一道影子。那影子高大,将她整个人笼了进去。元妙瑜抬起头,对上一双幽深的黑眸。
眼前男子个头极高,约莫八尺,肩宽体阔,往那一站,几乎将门口的光都挡尽了。他不作汉人打扮,一头及腰长发披散肩后,发间编着几缕细辫,身穿玄色窄袖胡袍,腰间束着革带,姿貌嶷然,英武不凡。
自高祖孝文帝迁都汉化以来,洛阳鲜卑贵胄早已改穿汉家衣裳,说汉话,改汉姓,与士族通婚。可宇文家是从六镇来的,北地六镇军户,大多还守着鲜卑旧俗。
见到来人,宇文菩提上前抱住他的腿:“四叔,你回来了!我阿耶呢?”
“后头呢。”
“太好了!”宇文菩提兴冲冲跑去院门口等。
屋里只剩下两人。元妙瑜有些怕这个冷峻的男人,想出去找把扫帚,把地上细碎的瓷片扫净,便低着头,绕开挡道的男人往外走。
纥干简兰听到动静回到堂屋,就看到这幅场景——
一个悠哉喝茶,一个埋头扫地。
“黑獭,你干嘛指使人家扫地?”
“不是的,”元妙瑜连忙解释,“方才菩提不小心碰倒了杯子,我收拾一下,免得碎片划伤人。”
“你有心了。”纥干简兰从妙瑜手中拿过扫帚和撮箕,放到外头,又拉着人坐下。
“做男子打扮方便行事。李娘子不是说有匪寇盯上她么?这样打扮,就不会叫人轻易认出了。今日我们还一道出门逛了逛。”
闻言,宇文泰将目光落在对面那人身上。
他坐的方位,正瞧见她半边侧脸。天光从窗纸透进来,映得那侧脸精致白皙,鼻梁秀挺,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影。右眼角下那颗小痣,恰在这光里显出一点浅浅的红,醒目得很。
他抿了口茶,不咸不淡道:“你还敢出门,胆子真大啊。”
察觉到对面那道审视的目光,元妙瑜攥紧了袖口。
难道他发现什么了?
宇文泰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可那女子只是垂着眸子不答话,一副软弱温顺的模样,倒叫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正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你们在聊什么呢?”
宇文洛生抱着儿子跨进门来,身形与宇文泰一般高大,面容却温和许多,眉眼间带着几分笑意。他目光一转,瞧见妻子身边坐着一个面生的年轻男子,微微一怔。
“李娘子?”他险些没认出来。
“阿耶,是李郎君。”菩提一脸认真地纠正。
纥干简兰上前把儿子抱下来:“你阿耶累了,不要总是缠着他。”
宇文菩提好些天没见到父亲,这会儿正黏得紧,刚从怀里出来,又抱着父亲的腿不撒手。
“无妨。”宇文洛生拉着儿子坐下。
纥干简兰给丈夫倒了盏茶,柔声道:“你们坐着说话,我去准备晚膳。”
元妙瑜连忙起身跟着:“夫人,我同你一道去。”
宇文家并不宽裕,院子不大,仆从也不过两人,许多事都要亲力亲为。
元妙瑜本想帮着切菜,纥干简兰却接过她手中的刀:“我来便是,你帮孙婶添些柴就好。”
她便乖乖坐在灶边添柴。
孙婶回头瞧了一眼:“李郎君,火大了。”
元妙瑜忙想将柴抽出来,孙婶拦住她。
“李郎君,你没干过活吧。不必一直添,之后等火稍微小点再添柴。”
元妙瑜确实没做过这些活计,她平日里吃饭穿衣都是有人伺候的。
见柴快烧尽了,便起身去柴房抱柴。回来时,打堂屋窗下经过,里头传来说话声,她的脚步不由一顿。
是宇文泰的声音,低沉而冷:“三哥,不必多管闲事。”
“她来路不明,谁知那日不是故意的?”
“尔朱世承正四处寻她。咱们处境本就艰难,莫要引火上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