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瞧着,山头附近,两截横倒在沟壑旁的木头边,柳清言注意到一个撑伞矗立的背影。那背影似乎和自己抱有同样目的,也注意到了嵊霆能源的不同寻常。
柳清言正疑惑着,那身影举着伞走近了不远处的树丛,离开了这里,根本看不清是男是女。
“……清言?”沈略轻声靠近柳清言。
“沈局长。怎么了?”
沈略面露难色,但还是从内兜里拿出了一叠文件交给柳清言。
“在分局时,没有机会告诉你。你师父,他……”
沈略拍了拍柳清言的肩便离开了。见他如此,柳清言猜得一二。
掀开这份文件,柳清言习惯性地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看死因。2024年1月9日下午,毒贩……了解了个大概后,柳清言将这文件又叠好收进口袋,缓慢下了坡。巫凡就站在不远处,还是跟了过去。
在柳清言的记忆里,那个和蔼的小老头向来乐观。那时的柳清言在基层也才干了三年,生活的千姿百态和百姓们的酸甜苦辣,柳清言早早见识了个遍。多少个深夜里,柳清言反复敲打着自己的内心,那时的精神贫瘠和每日都要面对的悲剧,反复把柳清言的生命厚度拉长了很多倍,从柏西调到宝港后,这样的感受更加深刻。
柳清言遇见过一些贵人,小老头儿就是其中之一。他那豁达的生死观和不可思议的乐观程度一度让柳清言熄灭了许多不好的想法,甚至,后来柳清言参加刑警资格的考试,也和小老头儿的建议有不少关系。
没什么特别的,他只是个普通人。他有着很多人都有的特质,比方说勇敢,善良,恰到好处的温柔与体贴。小老头儿的那件警服洗得有些皱,烫不平的起伏就像他眼角的纹路一样让人印象深刻。这样的人,柳清言每天能见到无数个,他们只是在做自己能做的事,也不是什么特殊的人物,只是各自在自己的轨道里尽力地发光发热。他们当中的每一个都能一口气说出足以让任何人落泪的,只属于他们自己的故事。
————
驱车赶回来的柳清言听取了侦查科同事的新发现。
“张世终生前的行踪非常松散。这是我们花了点儿时间做出来的他的行程图。”
荧幕里,那个代表张世终的红点从家出发,在丹柏的几个主城区里来回移动。这段动画被侦查科的同事们用软件模拟出来后快进了很多倍,即便在凌晨三四点,他不是在柏中,就是在汉宁新区里来回跳动。
“怎么会这样?他到底在做什么?”
“像是在躲着谁似的。”
“最终结论是什么?”
一个警员把大数据模拟出来的结果交给柳清言:“最后推算出来的结果是,张世终生前的一个星期内,进出酒吧,酒店,KTV等娱乐场所的比例来到了百分之九十一。”
“另外的百分之九呢?”
“小区,或是汉宁新区的一片别墅区。总之,他像在和什么人频繁见面一样。”
“随行人员和通话记录怎么样?”
“大数据正在推算,估计过一会儿就有结果。”
“你们在宝港有收获吗?”
柳清言拿出了一叠照片,照片上记下了那福利院的开工日期。
“我想转换思路,我希望查一查嵊霆能源的前董事张献弘。”
“可是,张献弘2022年就已经因病死亡了。”
柳清言陷入了一阵沉默。回来的路上,柳清言将嵊霆能源的公告栏翻到了底,倒数第二篇文章记载的,2005年9月,张献弘以六十二岁的年龄成为了嵊霆能源的董事长。那篇文章因为时代久远和互联网的尚未彻底普及,读起来很仓促,附上的照片糊得出奇。总之自那以后,这家公司就改姓张了。
可吊诡的是,这和百科网页上的嵊霆能源词条又有微妙的差异——网页上记载,这家创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能源公司最开始的本部,其实位于两千多公里外的广东某地。而创始人,则是一个地道的深圳人,和出生在丹柏的张献弘毫无关系。
张献弘当选之后,嵊霆能源的事业越来越大,13年后的2018年,嵊霆能源被张献弘迁回了丹柏,现如今已经被推倒的那物流园区,正是当时被媒体视为嵊霆入驻丹柏的象征。
怪异的种种疑点浮现在柳清言眼前时,柳清言总感觉自己漏了什么,拼命地在记忆里反复搜检,却怎么都找不到那最关键的,能把张家父子串起来的那座桥。
“其实,张献弘的疑点还不止这些。”
巫凡调出了两张人像,“通过对邹冲的询问,左边这个,是嵊霆能源二十多年前的创始人,右边这个,是他的女儿。”
“张世终是1995年出生的。1994年,张献弘就和嵊霆能源的大公主完婚了。”
“张献弘娶了老板的女儿?五十一岁的男人娶了小他将近三十岁的姑娘?”
“还有这个。2014年4月4日,张献弘的老丈人死了,那时候张世终只有十九岁。而这条媒体报道,在当时应该引起了不小的动静。”
巫凡把找到的截图贴了出来。硕大的花边新闻标题之后,紧跟着一排加粗加黑的字体,字体之下,是一张张世终试图冲着自己老爸挥拳的照片。而看背景,应该是在灵堂。
“第二年,大公主死了。许多媒体称是患病暴死,但有更多的舆论称是张献弘从中作梗,接连害死了自己的丈人和妻子。至于证据,和14年一样,20岁的张世终被拍到和父亲决裂,张家内讧一事甚嚣尘上。那时就有人怀疑,张献弘这么干是想把在南方的势力清理干净,目的是为了回到他的老家。”
嵊霆的历史刚说到这儿,一个警员推门而入。
“大数据综合死者的通话记录和地址筛查,算出了死者生前联系得最频繁的五个人,全在丹柏。”
警员将材料交给巫凡,巫凡将资料输进电脑,片刻,大屏幕里出现了五张照片。
“这个人,我好像认识。”
牧勉有些讶异地回头:“这个叫郑能的你认识?”
“23年有一起贩毒案,和他有点关系。当时因为证据不足,没把他办了。”
“郑能……嚯,又是个官二代。家里是搞房地产的。”
“难道案发当天张世终出现在施工地,其实是毒瘾发了?”
“尸检时没有测出死者当时吸食了毒品。”坐在一旁的陈稔润补充。
“这还不好办,带回来,看看他们的脚都有多大就知道了。”痕检员段紫舟接着补充。
牧勉下意识地回头,便撞上柳清言肯定的眼神。
“出发,现在就把这五个人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