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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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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倏地回眸,攥住他的心理防线,“你真的和盘托出了吗?显然是没有。”

“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

“这份差事这么累人,而且你一干就是二十多年,今年你都这么大岁数了,干嘛还要苦苦支撑呢?”

邹冲的眼神开始闪躲,焦躁的内心开始回避柳清言的问题。

“既然如此,何不早早退休享清福呢?其实你哪有遵命守规矩的必要。你姓邹,又不姓张。”

柳清言取出内兜里的笔和便利贴,快速地写下什么便撕下交到邹冲眼前。邹冲有些惶恐地接下这东西,柳清言却毫不在意,转身眺望着宽阔的江面。

“如果我们真的都视而不见,那才叫做真正的不公。我们本有能力却熟视无睹,和曾经那些投机倒把者和不法分子就没有区别了。”

柳清言根本没写什么,只是写下【2018】这个年份和【古玫】这个名字。柳清言有理由相信邹冲知道一切,来到这里之前,和嵊霆能源的工作人员谈话结束后,柳清言更有理由相信他会帮助自己。

“看样子,你一直没有和我们说真话。平逸县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想你肯定知道。”

柳清言显然是说到了他的痛处。不由得,邹冲落泪了,似是忆起了多年前好友的离世和如今使人痛心的,这最烂的结局。

“有些事比真相更重要。你不觉得吗?我对你比以前更加有敌意。张献弘这个人的真实情况你总是说一层,留一层,我们向你询问了很多遍,你也总是挤牙膏似的,说一句藏半句。他是人,又不是洋葱。还是他真的曾留下了什么遗言给你?”

邹冲的情绪变得激动不已,手里的鱼竿也来回跳动。柳清言见状,拿过了他手里的鱼竿。

“我请你好好考虑考虑。或许,关于真相,我们无可避免地找不回来了,但至少你还有机会给自己,给你自己心里有个交代。惶恐地过日子的滋味儿一定不好受,我能理解你的心情,那种感觉,就像是心口被悬在剑下,你明知道自己没做错什么,可就是睡不好。”

话音刚落,柳清言手里的鱼竿猛地一跳。柳清言下意识抓住鱼竿往回拽,猛地收竿时,柳清言才意外地意识到,鱼又上钩了。

“不如和我一起去一趟平逸县吧?张世终虽然已经死了,但是你的这位老朋友似乎料事如神。你不觉得吗?张献弘好像从未离开过一样,现在发生的很多事都好像在他的操控之中,不是你就是我,或是其他的哪个良心上过不去的警察。”

柳清言主动拿过他的鱼竿和其他装备,指了下自己停在附近的车,“上车吧。这些东西就都放在后备箱里。回来之后,我会送你回家。”

柳清言把邹冲随身带着的东西一样一样妥善安置好,慢慢把车从小路挪进主干道,再开进去往平逸县的大道。

这条路线柳清言如今已经记得滚瓜烂熟,可看样子,副驾上的邹冲不是这么回事。老家伙看起来相当紧张,不停地挠脸和挠胡子,紧紧拽着安全带,生怕车子里被柳清言放了一枚炸弹。

“你上次去平逸县是什么时候?我猜,不是2018年,就是2022年。”

“是2022年。”

柳清言在心里暗自欣喜了一阵子,仍没什么表情地驱车去往平逸县。既是2022年,看来邹冲应该只和张献弘有关系,和他们家的那个败家玩意儿没什么瓜葛。

“你曾经认识的张献弘,和你现在认识中的张献弘,有没有什么区别?”

“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闲聊而已。等到了那,应该还有一个多小时。你可以把座椅放平了睡一会儿,除非你熬得住。”

邹冲二话不说,开始手忙脚乱地找能把这该死的椅子放平的小按钮。

“右手下面有个设置,把它往上抬,人就往后靠。”

沉寂的一个多小时过去了。柳清言把平克弗洛伊德的月之暗面放了两遍,邹冲在柳清言的车上意外地睡得很好,平逸县眨眼就到。

车子就停在一片菜地前的洼道中,前阵子这里下了雨,已经是比较理想的地方了。

柳清言在这曾经的地界慢走着。当年什么样,现在依旧没什么变化。山还是那个山,水还是那个水,一栋建筑的消失又重建,并不能影响哪条马路的衰败。这里几乎是这座城市最边缘的地带,来自心脏的泵血极难或从不送进这条微小的毛细血管中。

“和当年有什么变化吗?”柳清言看向身边的邹冲。

邹冲不回应。他像蛰伏了十几年后刚刚破土的蝉,缩着脖子警惕地望着陌生的四周。看样子,这里的回忆对他而言相当难以启齿。

“看见那群施工队了吗?那个被拆了的园区。你能和我说说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是这还有什么意义呢?”

“邹冲你听着,我和我的同事们并不是因为查到真相这件事有意义才揪着这事儿不放。破案,找寻真相,不是因为成就感或是什么快感,谁都知道我们距离当年的真相其实早就隔了十万八千里远,现实不允许我们让死者复活。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这其中是否真的存在什么应该被查明的情况?是否有过冤假错案?是否有应该被执行的公道?是不是真的还有希望获得公正的受害人在苦苦等待?我们并不是因为所谓的【有意义】才去做的。”

“你说的,是那些福利院的孩子们吧。他们算哪门子的受害人?”

“怎么不算?他们有什么理由要被亲生父母送进或是被遗弃在福利院?上一代犯下的错误,为什么要让我们这一代给他们擦屁股?你觉得呢?”

邹冲沉默了。柳清言能看得出他心中郁结,有能说却因为张献弘而守口如瓶的痛苦。

“复原这件事的难度你我心知肚明。可我这么做,一不为升官发财,二不为被拍进纪录片。我只是希望许多年后,我不要因为一个未完成的案件,和其中的不明不白而彻夜惊魂不定。我想你认识的人一定比我多,学生,农民,工人,你的交际圈一定比我要宽泛。我和我的同事们一起保卫这个城市不过才十年的光景。住在柏西的那些老工人们,我几乎一个都不认识,他们却保卫了我们这一代整整半个世纪。或许在那其中,就住着几个当年从福利院走出来的后代们,既然我有能力,又有可以继续下去的线索,我有什么理由要让他们一辈子活在悲痛的回忆里?”

讲到这儿,柳清言忽又轻笑几声,“说是这么说,我仍然没什么信心。这真相想必无比残酷又割裂,换做是我,我也不想知道这其中的因果。可我很担心,我担心的是那些已经长大的孩子们的心。”

“心?”邹冲面露不解。

柳清言指着自己的胸口:“是的,他们的心。有的可能仍保持着善良的本性,有的可能已经脏污了,善良,温柔,体贴,这些人类美好的本质正在他们身体里慢慢淡化。我想,我仔细找,应该总能找到一两个当事人吧。事情还没到完全死局的地步,我们依然还能做我们能做的事……”

“你别说了。”

邹冲打断了柳清言的话。他拿出手机,当着柳清言的面拨通了一个电话,摁开了免提。

“邹总。”

“放在我办公室保险柜里的那份文件,现在派人送去市公安局的……”邹冲看了眼身边的柳清言。

“刑警队。”

“送去刑警队。其他的别问了,密码你知道的。就这样。”

“谢谢你。”

“老张果真猜中了。那份文件里有你需要的,你就带走吧。希望你能实现你的愿望,把这件事查个清楚。我也该离开了。”

嗅出时机已到,柳清言调出手机里的一份截图让邹冲看。

“2018年5月25日,宝港区平逸县的平心福利院发生过一起火灾,您还记得吗?”

“我记得,我记得清清楚楚。”

————

当晚。

“柳姐,你可回来了。这东西一直放着我们也没看呢还。”

“这东西是邹冲送来的。”

柳清言的神色凝重,巫凡见状,即刻收起了玩笑的心思。

“邹冲?他松口了?”

“是。我和他聊了一个下午。”

柳清言将保险柜内的文件一一清出。牧勉喊来了陈稔润和段紫舟,依然是五个人一起按照时间顺序清理这些官方的,或手写的,或打印的文件。

许久,柳清言拉来白板,又一次仔细核对了时间顺序,心里总算有了一缕思路。

“七年前的这场火,恐怕还是要从张献弘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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