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延要是不在场,酒馆光靠卖酒和提供一些夜宵根本卖不出几个价钱。收入太不稳定了,根本不会有其他的好机会或是当地的livehouse花钱,请这几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唱歌,或是给来丹柏进行巡演的其他乐队当暖场嘉宾,总体处于一个吃了上顿愁下顿的状态,已经好几年了。再这么下去,生活就真的要变成店名了。孤独的角落嘛。
决定今天的演出曲目时,左转乐队四人通常都很随意,大家事先写好若干国内国外的乐队的名字放进箱子里,晃一晃后抽出一个,当天的演出就只唱那个乐队的所有歌。有时感觉来了就抽两个。
骆延今天抽到的是【Eagles】。
至少是从两年前开始,骆延刚组乐队不久后,很多人来孤独的角落都是为了舞台右边那个现年不到二十一岁,却能唱出数十年沧桑的女孩子。可是,几乎没人知道离开舞台后的骆延,其实是一个极度缺乏情感和重度依赖药物和烟酒的,沉默寡言的人。有一种鲜为人知的可能性是,沧桑的嗓子,是过量摄入烟酒和带有副作用的药的结果。骆延的本事已经传遍了生活在丹柏底层的每一个音乐圈子,和她本人,甚至是和她得的病一样有名。
今天的惊喜,是骆延搬了把高脚椅在自己身边。几秒钟后,一个肉乎乎的橘色身影跳到了椅子上。今天的嘉宾是骆哥。骆延为它调好了高度和朝向,拿来一支十分适配它的麦克风在它面前。骆哥面前有一顶黑色圆型礼帽,要是有听众愿意施舍一些钱币或是一盒罐罐,骆哥则会喵几声作为感谢,要是听众想要上来撸两把,骆哥同样也会很大度。一只肥美的橘猫总是更受到两脚兽的光顾。
左转乐队名不见经传的另一个原因,是听过他们的听众们都在酒馆的留言箱里写,他们的现场稳得一塌糊涂,像反复播放的CD机。什么歌都能唱,偏偏就是没有自己的原创作品,只是日复一日很机械又很创新地翻唱前人的作品,因此也不会有什么业内大拿会在某一天忽然光顾这个酒馆,接着大手一挥,砸下重金签下这四个年轻人。
开场曲是94版的加州旅馆。
骆延将唱的部分给了卫羽,自己只是和声,最后需要两把吉他合作的一长串solo,她一人一口气全部弹了下来,结实的吉他功力率先点燃了所有人因冰天雪地而被冻住的激情。
小小的舞台上,四个年轻人在高脚椅上坐成一排,鼓手韩良抱着一个非洲鼓,也一并加入了和声。今天是不插电,符合当今笼罩在大多数人心头的寒冷。再点一杯温酒,或是和一个许久未见的人长坐于此,就能躲避来自隆冬的袭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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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延在主音的位置上已经很久了。
董谦在骆延十八岁生日那天送给了她一把木吉他,四年过去她依旧留存至今。吉他保养得很好,虽有明显使用过的痕迹,但却完全不像是久经战场的老琴,它仍然能在她手中焕发出异样的精彩。
这可能是一种等价交换;骆延用不增不减的疾病换来了手上的吉他功夫。来过lonely corner的所有酒客里,很多人都或多或少质疑过舞台上那个不苟言笑的女孩可能根本就是个哑巴,但极少人质疑过骆延的琴技。除此之外,很多乐器她都信手拈来,钢琴,萨克斯,长笛,甚至是talkbox。
当骆延站在这小小的舞台上,像在一个深冬的夜晚,一个温和的,蓄着白胡子的北欧老人蹲在床边,温柔地抚着爱人的指尖,捏着手上从镇子上带回来的雪人挂饰。灯光给到她时,鼓点与胸腔的共振带来的感觉总是让人很难把注意力从她身上移开。多有魅力的一个女孩。被才华和饥饿填满的二十岁。
除掉唱的部分,骆延几乎不说话。生命中用来保持沉默的部分基本都奉献给了音乐。如此般的四个人加在一起,这是他们的底气,也是他们为数不多的底牌。
今天的演出很成功。骆延幸运地没有犯病,而是认真且严肃地从头到尾弹了下来。老鹰乐队的贝斯手提摩西有过一首非常美的情歌,【I can't tell you why】。这首歌有一段难度不高,但要想弹出味道却极需功底的solo。这样的挑战对骆延而说并非难事。盛双唱下了整首歌,骆延是为她收尾的吉他手。
小酒馆也有小酒馆的好处。这段余音绕梁的曲子结束后,所有人进入了一段不长不短的安静。骆延喜欢安静,和安静之间的默契有时胜过群体失控后的狂欢。围炉夜话对她而言好过在音乐节现场见到的丑态百出,有礼节的安静好过在livehouse里开火车的失控人群。
三个小时过去了,今天的表演没有任何纰漏。乐队四人基本没什么选择地唱了老鹰的很多歌,甚至还加钟了一个小时,用来演奏其他乐队或音乐人的歌,万能青年旅店,齐柏林飞艇,梁博等等。最后一首曲子名叫亡命之徒,【Desperado】。骆延放下了吉他,坐在舞台中央,无伴奏地清唱了整首歌。三分多钟后,小酒馆里掌声雷动。
她唱歌的时候,真像一个受过难的美丽天使。残破的翅膀上染着些酒液和泥泞,翩翩起舞时,又是那么引人注目,似是缅怀又似是不甘的歌声直教人憔悴。蓄着些长度的头发偶尔落在话筒上,沉默好过千言万语的谄媚。
今天的灯光也打得分外有默契。最后留在骆延侧脸上的是一缕沁人心脾的淡蓝色,紧接着,小小的舞台上霎时黯淡,后又再度升起暖黄色,四人肩靠着肩,今天的演出已经结束了。
又一天过去了。今天的收成只有等到后半夜打烊再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