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又一次看见门脸儿上的那对英语单词,柳清言就意识到了什么叫做命中注定。
柳清言寻了个位置,寻了个距离舞台远一些的位置。距离骆延开始她今天的演出只剩下不到十分钟。越靠近约定的时间,柳清言心里就愈发胶着,一边希望那个家伙赶紧来,最好是聊两句就被自己吓跑,一边又期待着,舞台上最好出现她熟悉的人,否则柳清言一秒钟都坐不下去。这里太吵了,全是年轻人,周遭的味道刺鼻无比,花花绿绿的头发像一排接一排的惊叹句,这种氛围让柳清言相当不自在。
柳清言就快受够江绮那自说自话的人生安排了。随着脱离家庭的程度越来越高,柳清言总有一天要和江绮摊牌,这种相处模式必须接受批判。她真该向江绮介绍一下骆延脑袋里的那些所有专属于年轻人的前卫又锐利的想法,好好儿挫一挫她那幼稚又过时的思想。
天气有些热,就快到六月了,柳清言换了件薄一些的紫色衬衫,仍戴着那副离开工作后才会用的金边眼镜,坐在角落里低头饮酒的身影吸引了很多酒客的注意力。有些酒客喜欢将他们的目光逗留在独自饮酒的女人背影上,就是没人清楚,那普通的外表下藏着怎样不普通的苦涩。
男人是带着一身酒气和烟味儿一屁股坐在柳清言面前的。柳清言点过了酒,就摆在他的面前。男人倒是很殷切地递来一支烟,被柳清言推回去后,他自顾自燃了一支。
“听说你是警察?”男人单刀直入,不讲废话。
“刑警。”柳清言同样言简意赅。
“我觉得不像,”男人吐了口烟,“有人这么说过吗?”
“这话什么意思?”
男人忽然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有人说过你很有女人味儿吗?”
柳清言意外愣了下。这是他的开场白吗?至少还挺清奇的。
“在我的印象里,警察通常没有你这样的气质。”男人为他的上半句补充。
“我所认识的男性里,他们通常都没有你这样的开场白。”
这有点像是完成任务。要是再在这里多坐一分钟,接着,骆延若真出现在舞台上,柳清言就会想着逃避了。
九点五十九,如坐针毡的柳清言还是在拍下一张钞票后夺门而去,留下那个男人坐在里面。远离了兜售酒精和伤心的场所,隔着一些距离以及一片玻璃,柳清言果然看见那个舞台上正走来一些人。
强忍着脑袋里的酸楚,柳清言没有看最后一个走上来的人究竟是不是骆延,转身直奔最近的地铁口。
拿出钥匙打开家门后,眼前的场景令柳清言感到陌生。屋子里自是没人,但被打扫得干净,虽算不上一尘不染,但至少和柳清言曾见过的最乱的样子比起来,天壤之别。那只橘猫,像一块面包似的,正窝在骆延的一叠衣服上,丝毫没有被吵醒的迹象。
柳清言大概知道,骆延趁她在上班时回来过一趟,可能是取什么东西,但有彼此暂时冷静几天的承诺在先,可最后她还是打扫了整个家。柳清言的自理能力和当日的心情有很大关系,总之,欠骆延一个要还的人情。
走出书房,柳清言的注意力被二楼的练功房吸引。
曾有过几次,那还是没完全目睹骆延的怪兽形态的时候,柳清言上楼时瞥过几眼录音室里的构造,就是没进去过。如今骆延不在,柳清言倒有些好奇那些设备的样子。和骆延相比,自己只学过皮毛中的皮毛,遗憾止步于大横按,对专业设备的运作更是一窍不通。
柳清言缓步上楼,途径锁上的卧室,站在练功房门外,望着那些应该价格不菲的电子设备和叫得出名字的乐器,忽然在一瞬间,柳清言仿佛被电击。
现在出现在她面前的,是组成骆延的一部分,起码是一部分灵魂。而日前,养猫的骆延,坐在舞台上弹琴唱歌的骆延,有时候惹是生非的骆延,发起病来拦不住的骆延,打台球的骆延,完全不懂得开口说话和人交流的骆延,被烟和酒控制的骆延,都只是一部分的骆延,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才是一个完整的骆延。
人们总是有这样一种刻板印象。过得粗糙的人一定不会养宠物。身材肥胖看上去油腻的人一定不是个好人。谁能说自己没有类似的刻板印象呢?若是抓着旧思想的皮不放,人便会从内部开始腐败,不仅无法成长,还会迎来死亡。要脱胎换骨,就必须让思维也进行新陈代谢。在意识到这被忽略的一点后,柳清言兀自走进了这间没上锁的音乐室,却发现这里的空气干净得难以置信。墙上悬着一张手写禁止烟酒的禁令,地毯上倒是洒了些薄荷糖和口香糖,电脑桌上贴满了手写贴纸,渐进符号,歌词之类的。
此刻的好奇战胜了擅入。柳清言轻轻取下角落里的一把吉他,放在腿上,缓慢抚着琴弦。琴声回响在这间排练室里的一瞬间,好像在过去的几个月,乃至是过去的三十一年里,柳清言一直粗暴地在和生活对抗着,琴声响起的时候,她想起了楼下那只熟睡的猫。
向着他人领域发出好奇的时刻,使她前所未有地体会到新鲜。那只猫的体内,应也寄居着骆延的一部分灵魂。柳清言想起了《哈利波特》中的那七个魂器。台球,猫咪,吉他,甚至是发病,沉默,愤怒,这些概念里,统统都保存着骆延的一部分灵魂,这其中,有心思,有黑暗,有亲近,也有疏离,只有将这些部分拼凑在一起,才是一个真正的骆延,才是一个完整的人。
好像从现在开始,柳清言才算真正和她的室友说上了第一句话。先前她试图和骆延沟通却失败的那些次,似乎只是因为自己没找到正确的方法。柳清言猛地意识到,这一切居然都是可以说得通的。
当柳清言被电脑前的一个小本子吸引住时,兜里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
柳清言一边听着巫凡说话,一边径自翻阅起这个偶然见到过的属于骆延的小本子,即使柳清言深知自己这样出于好奇,是错误的。短短几页纸后,柳清言仿佛掉进了一个极其丰富的多彩世界。
“……等一下我会给你一个在平逸县的地址,快去试一下吧。”
从中挣脱出后,柳清言收到了巫凡发来的一个压缩包。
现在,是让一切真相大白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