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她目前的身体状况。”
柳清言将医院开具的全部检查单交给骆延。这算是正式移交了,这份责任,或许需要两个人一起担。骆延需要握住的是一只苍老的手,可柳清言需要握住的,是这座城市里长出的一只苍老的手。
“我找到一家老年公寓,她目前就住在那。之前一直忙工作,没能马上告诉你。”
骆延正抹着泪,摩挲着照片里的老人眼角,摩挲着她们二十多年的情谊。是不是就要因此变得相信命运了呢?柳清言看着骆延像一个孩子似的看着古玫,心里相当不是滋味儿。柳清言成了这段感情之外的一个看客,她撞见了骆延,也撞见了一次相遇。
“对了,我差点儿忘了……”
骆延看着柳清言起身,从工位下拿来一个蛋糕,“这是,古玫送给你的一份小礼物。”
柳清言将蛋糕放在骆延面前。粉色蝴蝶结下,映衬着一个和她手腕上的纹身遥相呼应的符号。
柳清言又取出蛋糕店配送的餐叉,“你想尝一尝吗?”
骆延凑近一看,那蛋糕正上面画着个黄色大眼小人儿,小人儿还举着一个类似气球的东西。
“不吃,”骆延哭笑不得地把它推到一边,“我要把它裱起来。”
果然,柳清言暗自想着,凭骆延的口味,她对蛋糕可能沾都不沾。这东西从不是餐桌上的常见食物,过生日,聚会,心情好,今天是星期五,烦人的老板出门被车撞,才会被用来庆祝庆祝。可是很遗憾,这些时刻,骆延几乎从未拥有,蛋糕上的奶油腻歪得像一个多事的长嘴亲戚。她不是被泡在幸福里的人,没资格拥有蛋糕。
柳清言收起了蛋糕,心绪也逐渐沉下来。骆延看上去不紧张了,可柳清言开始紧张。这些准备好的话,是她想了很久的东西。或许人类至今等不来和平,就是因为这种抓不住的神秘物质。
柳清言重新坐在骆延身边,尽力放平自己的心态,把自己那该死的沉默收好。
“骆延。”
“嗯?”骆延仍有些心不在焉地看着那俏皮的蛋糕。
“我希望,你了解到,我是一个有相当多缺点的人。”
这话不对劲。骆延倏地回过眼神,正看着柳清言交叉着手指,盯着自己。
“你说什么?”
“我希望你了解到,我是一个有缺点的人。”柳清言脸红着,又重复了一遍。
“谁还没有个缺点了。”骆延反射性地驳回她的话。
“不,我想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柳清言难为情地顿了一下,“我指的是我真正的缺点,我不像看上去这么平和,有时,我也会闹出很大动静。我不会表达,我也不懂得工作和生活的分界线在哪。因为这一点,我曾和你发生过很多不愉快,不管是吵架还是怎样,我认为我有一定责任。”
骆延听她说下去,心里早已泛起一阵涟漪。
“因为一直一个人,我的日子过得很孤单,得过且过,所以一直都学不会如何理解。工作中养成的习惯被我带进了生活里。所以我曾经相信那些真相,能让你放下戒备,告诉我古玫在哪。可后来我认识到,这是错误的。正因为你对她的爱,对她的关心,才将这种紧逼视为了侵犯。我想向你道一个歉。”
这个涟漪开始蔓延成一片波浪。
“很多看似温和的表象,我清楚,那都是我装出来的。我的工作很危险,表达能力又欠缺,很多时候只是机械地填塞,而不是疏通。我接受到的是一种残缺的教育,今天有人告诉我要坚强独立,明天就会有人告诉我,相亲时要表现得弱势一些。今天有人告诫我要学会温柔和卖乖,后天就会有人骂我,面对混蛋时千万不能手软。教育来教育去,就是没人告诉我你要做真正的自己。”
波浪洗刷着一面布满苔藓的墙。
“不知道你能不能听懂啊……”柳清言尴尬地干咳几声,“我很少和人说这些。不过,我想说的,就是这些。”
骆延仍用那双大眼睛盯着柳清言,盯得柳清言有些不自信了。
“那,你有没有,这个……”
“对不起,柳清言。”
柳清言相当意外。她的语气里竟有一点儿委屈。骆延低着头,咬着下唇。
“你,你说什么?”
骆延挠着手上的茧子。那些茧子如同一个个胶囊,藏着她这几年来所有不被正视的难受和不开心。
“我……我也是个有缺点的人。我乱发脾气,因为害怕,所以先把人推开。从小也没人教我这些。而且我也是个习惯沉默的人,我以为我扛得住,可每一次都证明我根本扛不住。我不是个自信的人,我也非常卑微,因为……”
柳清言看出她说不下去了,及时递给她一些卫生纸。
“我也知道这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可是……”
柳清言没多想,走上前拍了拍她的背。因为迟来的坦诚,骆延才能展露出她的真正姿态,迷茫,脆弱,一切都是年轻孩子的模样,或许爱哭也是年轻的表现。
“我一点儿也不坚强……”
“没事了,谢谢你能说出这些。”
看样子,表达,理解,情绪,爱,这是通病,这甚至是二十一世纪中整整一代人都要学习的课题。残缺的书本教育和社会测试从不教这么复杂的东西,书本上也从不出现理论以外的公式,年轻迷茫的一代就在这样的人际关系和血缘链接中厮杀,撞出一条血路的同时,却也都失去了美好的东西。
————
骆延正盯着柳清言放在角落里的那把吉他。
“差点忘了,你是这方面的高手。”
柳清言拿来吉他,上面已落了灰。这根本是当初柳清言为了打发时间而买来的一把烧火棍,不过现在它有了新用处。骆延既来了,那么这把吉他就是打破僵局的最好道具。
为了缓解刚刚的坏情绪,柳清言拿来蛋糕,让骆延把里面的纸条取出来。可骆延花了些时间将那东西拿出后,柳清言也好奇凑近,原来古玫只是画了一只小熊,看起来有点像动画片里的维尼,怪可爱的。
“可以吗?我忘了怎么给吉他调弦了。”
乐器一拿到手,骆延果然放下了心理包袱,柳清言看得出来。柳清言很想再次见识骆延的本领,便从手机里随意挑了一首歌拿给骆延看。
“这个,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