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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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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可能,”董谦惨笑一声,“她只是想让人注意到她吧。我猜有这个可能。从她的角度来说,把血流干,用生命偿还,就是在回报养恩了。可她怎么会想出这种极端的想法?”

“都已经找到古玫了,为什么还要走极端?报恩的方法千千万,自杀算怎么回事?”

柳清言无意识抬高了音量。路过的三两医护都回头看向椅子上的董谦和地板上的柳清言。

“这我也不清楚,”董谦叹了口气,“我们对她的了解还是太浅薄了,平时关心不够,有什么矛盾都靠冷战或是等它淡化……”

柳清言仍站不起来,彻底靠在医院走廊的墙上,盯着头顶的时钟一点点流逝。也不知道病房内的那混蛋怎么样了。先是惊恐,接着是麻木,现在,柳清言有一肚子的火气与理不清的逻辑。用延迟死亡的方式回报养恩吗,这是二十一世纪,又不是中世纪的宗教仪式。她那年轻的脑袋里怎么总有这种毫无逻辑的冲动想法。

“她割腕,”董谦忽然再次开口,“难道是要自废武功。”

“你们来之前,有个医生走出来和我说,动脉是好的,破损的只是静脉。可若是动脉呢?失血过多,人还能不能活着都是个问题。先是失血,然后是她拿来演奏的双手,然后是……”

【柳清言,这么没精神,笑一笑好不好啊?总是冷着一张脸干嘛?卖萌吗?】

柳清言不敢继续细想下去。这个混蛋,柳清言后知后觉地感到恼人的无名火,又滋生一股无名的复杂情绪。归根结底,她这么做,是有明确目的的,起码动过一瞬间的心思,或是蓄谋已久,而不是临时起意。

柳清言忆起了昨夜她那些微小的表情与动作。在公园里,她就一直在挠着手背和手腕。原来是早有打算吗……

【我……你要,一个人走,走下去了】

雨中的惊雷如一记透着寒光的愤怒,紧闭的眼被柳清言惊慌地摇醒。柳清言仓促地试着起身,却还是站不起来,全身没有一点力气。

而那病房里。

董谦并未眼花,骆延的确早就醒了,只是隔着太远,骆延又微睁着,医生护士走来走去,没谁特别注意到骆延已清醒。就算是能说话了也没用,浑浑噩噩的知觉复苏后,骆延意外地感受到,自己居然还能控制自己的四肢。白色的天花板,逐渐吃痛的手腕,熟悉的针管,熟悉的味道。这里的一切让骆延浑身无力,筋疲力软。

骆延用了几秒钟就认定了一个失败的事实。她淡淡剖开自己,想喊,张不开被封住的心。想逃,抬不起铅重的身,想恨或又想再试着爱,也依旧捻不起沉默的心。骆延说不出话来,喉咙干涩,像被针扎,身上仿佛被一帖符纸压制,抬不起胳膊也抬不起腿,那四通八达的针管震住了她的异样。屋外现在,骆延轻微叹了口气,一定站着几个想立刻冲进来,把自己千刀万剐的人,她想对着谁,窗外的雨或是多年前的一朵野花傻笑几声,却也笑不出来。

四周安静无比。骆延无法再做出什么表情,她已用尽所有的表情想要逃脱生命,可生命还是用尽所有力气将她带回这里。这像是什么暗示,暗示她如此早地结束生命实在欠考虑。可骆延活这短短一生,甚至从出生这个选择开始,一切就已经欠考虑了。生命倒欠她一条本该不应如此的生命。她对着自己的命淡笑了一声,复又合眼。

骆延认了。

————

上午临走时,巫凡替柳清言扫净了家,擦去了所有血迹。离开医院后,柳清言本想去警队告半天假,专心处理这不知道算不算是家事的意外,巫凡也发来微信,暗示柳清言不必担心工作。

这个家,已成了无条件承担任何形式,任何烈度的战争的第三方。

午后。沙发上,神经一直绷着的柳清言还是听见了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柳清言蹭地起身,直面腕上绑着什么东西的骆延。她的面色已恢复大半,穿着那事后柳清言特意上二楼卧室给她随便拿来的一套衣裤,除了手腕上的那东西,一切如常。

“为什么?”

骆延神色自然地进门,似乎完全不在乎柳清言。可柳清言确定,她的面色依然不好,没恢复好就又回来了。不过,这很骆延不是吗。在气人和沉默这方面,她是这个家里的专家。

骆延绕过柳清言的注视,坐在沙发上,从兜里拿出一个东西。

“我没有用你的名字离开,”语气也很平常,但仍带着血气不足,“我不想在那继续待着而已。”

“你……这个给你。”

柳清言将这纸打开,【退租协议】四个字赫然入目。底下是条款细目。

“理由。”柳清言抓着这东西,质问骆延。

“钱我会赔给你。”

柳清言将这东西拍回桌上,“这不是钱的问题。”

“你应该继续住在这,我该走了。”

“等等!”

骆延起身便走,被柳清言喝止。这个动作又是曾经无数次的复现,愤怒,对峙,血迹,柳清言的思绪过载了,但现在她唯一确定一点,骆延要把话说清楚。

“你要去哪?”

“我要去哪这不关你的事。”

骆延低头。她知道这次是自己理亏,不愿过多纠缠。可她根本就是在随心所欲,柳清言看出来了,她这么做完全不考虑任何人的感受。她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这种不负责任的行为有多愚蠢,这一天内,有多少人被她吓得魂不附体,这个家在很多个小时前,究竟有多么不堪入目。柳清言这一天,情绪莫名崩塌了多少次。

“你还能去哪?这到底为什么?”

骆延沉默。这是个相当危险的信号。她开始逃避了,之前的谈话只是说出了缺点,但不能即刻改正。

“古玫找到了,你这么做又是为什么?这个愿望被完结了,所以就可以安心去死吗?那为什么不干脆抹脖子,那样不是更快更潇洒吗?”

骆延接着沉默,想走,但被柳清言上前一步又拉回来。

“这到底为什么?!”

骆延流泪了。柳清言的生气水平一般,即便动怒也没什么粗话脏话。柳清言撑着腰,那腰带垮垮的挂在腰间,头发也乱七八糟,话说得越重,柳清言就越往骆延眼前靠。

意识到柳清言不说话了,骆延迟缓地仰头,睁着那双深棕色的眼睛,望着已经气昏头的柳清言。

“柳清言,你听着。你找到了古玫,我非常感谢你,你完成了很多人,包括我,这几年来的最大心愿。我对你有过偏见,认为你是个没本事的人。我向你道歉。你是个好警察,你还有你应该去做的事。我不是个好女孩。我给你带来了很多伤害,还有许多不好的回忆。请你忘掉我。”

柳清言彻底懵了。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胡话?

骆延抹着泪,绕过柳清言准备离开,柳清言快步过去,拦在骆延和家门中间。她今天若是出了这道门,又行逃避之故事,那她这辈子就要一直被困在过去,永远别想出去了。还谈什么音乐梦想,自己都照顾不好,只能是痴人说梦。

“让我走吧,”骆延忽然露出一个自暴自弃的惨笑,“我一直都是这样,我反复,逃避,沉默,我从来都是这么差劲。”

“钱我会赔给你。”

说罢,骆延脚底发力,抬胳膊把柳清言突然撞开。骨头撞着骨头带着生疼,骆延拉开家门,跑得没影。

“骆延!”

柳清言还未站稳,门外已没了身影。她还是走了,踩着二十岁的迷惘,离开了这里。柳清言想追上去,却又一次没了力气。疲惫,无力,瘫软,这些带去了她的所有精力。

空荡的一声【骆延】,砸进门外的走廊中,什么反应都没有,如同她站在高地,面对山下的一条正值芳华的河流,感到的一次次彷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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