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了起来了。”
想睡个懒觉的愿望从来不被认真执行。骆哥已经要饿得皮包骨了。一条大尾巴,四只腿,像一座山一样,只要听见闹钟没响或是响了人却不动弹,骆哥就执行B计划。随着呼吸越来越不顺畅,骆延就知道是哪个小混蛋在折腾自己。见主人醒了,骆哥立马又换上殷勤的模样,使劲冲骆延哼唧,赖唧唧地抱着骆延受伤的那只手不愿离开,睁起无辜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自己的妈。
骆延抬起无力的胳膊,还是把这块黄色石头推到旁边。掀开眼罩点开手机一看,早八点整。未免有些太早了,对骆延这种工作时间在夜晚的熬夜冠军来说,早得如同盘古开天。
这一觉可以用势大力沉形容。饱腹的肚皮,没吃一口药,褪黑素也没吃,吃完那顿使人心情不错的外卖上了楼,骆延倒头就睡,一觉睡到天光大亮。拉开卧室门,楼下果然没有第二个人出现。昨夜吃剩的垃圾都被带走了,家里仍有一点空调的余温。柳清言上班去了。
下了楼,骆延见饭桌上摆着些早餐,塑料袋下还压着一张便签。
【买回来的放心吃】
字还挺好看的。看来她也知道自己和厨房天生相克吧。骆延揉着炸了毛的头发,拎着牙膏进了卫生间。柳清言估计一大早就走了,骆延边喝白粥边想着,起这么早,还有精力买回来早饭,真是太贴心了。骆延晃了晃自己脑袋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忆起了她昨夜说的那些话。
看新闻,还有一个什么心结。骆延拿起手机看着最近的时事要闻,大洋彼岸的金发老头儿又因为要加征关税而冲上热搜榜一。搞不懂,不知道柳清言要说的是什么,未必能比这笼还是热的小笼包还重要。
【喵】
“你又咋啦?”
骆延没好气地回头看,却见骆哥把厨房里的一个垃圾袋刨翻了,里面的一些杂物漏出来不少,甚至还叼着一个纸团,这东西比什么逗猫棒毛线球有意思多了。
“你……过来!”
天底下所有的猫估计都这样,娇滴滴地讨饭吃,下一秒,吃饱了就开始没事找事。平常擦个脸剪个指甲都像要它命一样,长满犟种毛的俩耳朵安了什么检测仪,自动屏蔽剪指甲,吃药之类的话,倒是对吃猫条和出去玩之类的话拉满灵敏度。
骆哥吐掉那纸团,跑了个没影儿。纸团落在客厅中央。骆延倒有些好奇地把这东西一点点展开,里面的内容却异常地不一般。
骆延很快就认出,这是柳清言的字,和那便签上的字如出一辙。最左一列,写着【房贷】,【爸妈】,【药费】,【工资】等等,最右一排,写的是数字,三位数的和四位数的。这是柳清言的账单。她就这么随手丢在了厨房里的一个垃圾袋内。
骆延上下看了两眼,又把这纸重新团成团,塞进了那垃圾袋的最深处,神色不太自然地重新坐下喝这碗粥。似乎这粥也开始有些不一样,普普通通的纸碗承载着三十一岁的切实重量。
我们沉默不语,就是互相赠送片刻生命。
下午两点,昏昏欲睡的骆延在客厅里收到了柳清言在微信里发来的一个压缩包,一个直播链接,还有一个电视频道的导引。骆延从早便开始等着那新闻出现,在家练了一上午的琴,将之前写下的乐句片段弹得熟练了些。中午,很饿,但又不想动,又喊了个外卖,边吃边等,等到了现在。
骆延把电视点开,调到那个频道,又把手机里的直播链接挂出来,分屏操作那个压缩包。没一会儿,那压缩包和下午两点钟的新闻口播同时出现。而那个直播链接,其实是一间被对准的会议室。没过多久,一个个身穿制服的警察开始出现。
【今天上午,市公安局召开新闻发布会,通报了一批历史积案的调查结果】
新闻里的口播结束后,压缩包里的东西也出来了,是一张张图片,蓝底白字的官方通报。而屏幕下,骆延也看见了身穿制服的柳清言入场。她貌似是在场所有男警察中唯一的那个女性,胸前挂着一段麦穗,英俊极了。
骆延抬头一看,画面内的第一幕,是那早已成为历史的丹柏市第一钢铁厂。柳清言昨晚说的心结,根本就不是什么困扰或是谜题,而是和这座城市,以及和这座城市内一千万人口息息相关的一段历史。
【关于1959年丹柏市第一钢铁厂火灾事故。经查,该事故为曾经钢铁厂内部分领导为掩盖其贪污罪行,蓄意制造的一起人为事故。遇难工人包括平心福利院前院长古玫的父母古临山,任宛英等,共计十七人,现依法为遇难者正式平反】
【关于1967年平逸福利院火灾事故。经查,该案系当年贪污分子为销毁证据所为,相关责任人已被依法追责】
【关于丹柏市本土企业家张献弘。经查,嵊霆能源集团原董事长张献弘,在其任职期间内,为谋取私利,于2014年至2015年间,先后杀害岳父及妻子,并利用不法手段,对龙北制药实施非法并购。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凿,相关日志已向社会公开】
【关于2018年平心福利院火灾案。经查,该案的凶手为嵊霆能源原总裁张世终。张世终因其个人目的,纵火烧毁福利院,并涉嫌□□,吸毒等多项罪行,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关于2025年张世终坠楼案。郑能,徐坤等五人因过失致人死亡,吸毒等罪被依法逮捕;张世终案受害者关涐,现于警方指定医疗机构接受治疗;关涐父母因教唆□□,敲诈勒索,被依法判处有期徒刑;1959年涉案人员后代及通风报信者已被依法处理】
【关于后续处理。根据关涐的请求,张世终案中的女婴被接进关涐身边,二人在之后需被送进新建福利院;根据当年事故中遇难者家属的强烈意见,丹柏市工业博物馆听取了相关要求,对馆内相关区域进行彻底整改】
【市公安局表示,将继续秉持对历史负责,对人民负责的态度,不放弃任何一起旧案积案。目前,相关案件已移交司法机关,后续工作正在依法进行中】
……
她想起了古玫的眼睛,想起了柳清言说的话,想起了自己手腕上正在愈合的伤口。这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第四场大火。
新闻播送完毕,那直播也停止了。骆延放下手中的遥控器,面朝着洁净的天花板,缓缓闭上了眼。
————
柳清言推门进来时,最先迎接自己的是一阵饭菜香。是骆延,她在厨房里。回了屋,换了身衣服后,柳清言站在厨房外,看着骆延有条不紊地炒菜,电饭煲里的米饭也快好了,那两个吃货也和柳清言一样,站在门外,等着主厨投喂。
因为一个以茶代酒的短暂庆功会,柳清言今天回来得的确有些晚。柳清言靠在门沿上想着,也不知道骆延是怎么猜对时间的,正好卡在饭点上。厨房里,骆延把锅和铲子舞得生龙活虎,抽油烟机声音大,她似乎没听见也没注意,她的三位家属正在她后面看着她备着一家人的晚餐。
那压缩包里的通报,是柳清言今天一早报道时收到的。至于那些口播与视频会议,是巫凡的主意。三个不同角度的通报,足以让任何人全方面了解到这件事的很多细节。警队的这场会议,除了一些走仪式似的把这近一个月以来的收尾工作,还有这半年来藕断丝连的案件进行汇报,剩下的是嘉奖部分。当然,着重被进行褒奖的,是在凤凝山行动中救下人质,坚持执行彻查的柳清言同志。今天,所有人都唤她一声【柳清言同志】,没有柳队,没有柳姐,没有清言,没有女儿,没有奇怪的称呼,更没有那个姓柳的。她办到了,以柳清言的身份。
会上,柳清言穿着那件被酱油染了一个黄豆大小的印记的警服,戴上了那枚奖章,身上挂着那些红符,和很多领导都合了影。柳清言虽然不太喜欢这套流程,但还是照办。会后,刑警队所有人都把副队长办公室围得水泄不通,所有人都为柳清言高兴。
不止她一个人。牧勉,巫凡,段紫舟,陈稔润,还有大家,都出了力。或许,这就是柳清言很久以来一直在找的答案。我正是为了这些而站在这里,为了保护这些人而继续下去,因为他们是我的伙伴,是我同生共死的战友,他们是我所爱的人。
“你看看饭好了没,”背对着柳清言的骆延忽然喊话,“好了就盛出来。”
“知道了。”
她早就知道有人回来了。柳清言把电饭煲掀开,水控得刚刚好,每一颗米都足够饱满。回来的路上,等红绿灯时,柳清言忽然想起了自己曾考虑到的一件事,和古玫有关的事。那事儿听上去像是一个预言。
我会成为下一个她吗?我和她,好像的确有几个地方相似,但又如此不同。我会重复她的命运吗?
“端菜,”骆延解着围裙,“可以开饭了。”
“来了。”
不,不是这样的。如果我们不齐心协力,摒弃仇恨和敌意,这样的悲剧只会继续上演。在人类漫长的历史中,这样的事已经数不胜数,耗费几卡车那么多的鲜血才能换来一丁点儿的进步。我们,再也不能步其后尘,成为下一个轮回的总导演了。
柳清言主动拿来碗筷,骆延端着新鲜出炉的饭菜走出厨房。鱼香肉丝,可乐鸡翅,红烧肉,还有一大盘醋溜包菜,对柳清言来说,这丰盛得像是打算开个庆功派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