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问完?”柳清言有些好笑他的本末倒置,“是你有话要对我说吧?”
邹冲沉默了。这是他们那一代独有的嘴硬。他那被皱纹爬满的脖子已退化成一颗生锈的螺丝,每动一下,都要付出断裂的代价。
“好,我就给你一个台阶。我问你,你和张献弘究竟有怎样的交情?”
“多年前,我家里穷,母亲要治病。我向他提出辞职,打算回家照顾家里。他得知后,花了很多钱,将我母亲接去很好的医院治疗,本该只剩半年的她,后来多活了将近九年。就这么简单。”
“他对你使用的是亲情牌。”
“换作是你,你也不得不接受……”邹冲咳得厉害,气管里像是住着一只贪得无厌的老鼠。
“我的儿子,儿媳妇,甚至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他都出手相助。小孩子要读书,七大姑八大姨全都收过他的礼。我问他为什么,他那时说,有一天会告诉我。”
“他是用自己的过往告诉你的。所以你现在,退休生活过得好吗?是不是天天有警察上门,找你盘问清算嵊霆的事?”
“他的私人医生,见过我。他走以后,那医生按张献弘的命令,协助我养老。养个屁,我活够了。”
“你们是很好的朋友?”
“不,不是的……”
邹冲的每一句话都说得相当费劲,如同肺里长了一个漏气的气球。
“不如,你先听我说吧。”
柳清言把这几个月的事情和邹冲简单地说了一遍。听完后,他那张皱巴的脸变成了一块脱水的腌肉。柳清言看得出他有晚节不保,不愿出卖的复杂心态。张献弘把自己的心里话写成了文字,添油加醋的版本却告诉了日后合作十多年的伙伴。这种落差,就算再过去多少年,也很难想开吧。和张献弘有关的人,根本没几个有好下场。
“他不光把日志埋在碑前,也把一部分关于他自己的真相说给你。他曾帮助你,但许多年后,那新建的福利院和清算工作却由你背锅。他会不会就是希望,以此作为曾经帮助你的代价,还是说,待张世终死后,你就是第二个他,作为迟来的回报,你也该体会体会被架空,收拾烂摊子的滋味儿?”
“不,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柳清言凝重地回头,“这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柳清言回头望着这早晨的江景,“你看新闻了吗?一切都要结束了,一切也都要重新开始。”
柳清言把手机里存着的官方通知拿给邹冲看。邹冲只瞥了一眼便歪过头,嘴一直上下翕动,就是说不出话。
“这是,你们最后的决定吗?”
“是的,”柳清言动了动不舒服的腰,“而且……”
柳清言注意到不远处,有个比邹冲年轻的男人正看着自己。目测,那应是邹冲的儿子,两个人的眉眼还挺像的。
“那是你的儿子?你们打算退隐江湖?”
邹冲抬起苍老的手臂,在轮椅扶手上无能地拍打了几下。也许他的意思是,人应该被禁止衰老,因为你曾年轻过,浑身上下迸发着活力与可能,没人质疑你的地位,你的身体也没那么靠不住,可紧接着你就老了,你的胸膛变成了下垂的石头,你形同废物,没人征求你对任何事的意见,你唯一能想起去做的事,就是用扫帚柄敲打客厅的地板。
“看来还是要多注意身体。打算去哪?你也没想好吧,可能对你来说,去哪都是一样的,总之就是别再回来。”
看样子,这是最后一次对话了。要不了多久,这个老人就要亲自去向张献弘索要答案了。邹冲哆嗦着手臂,想从轮椅上站起来,可他压根没那个力量。他再也握不住哪怕是最轻的一款鱼竿。
注意到那男人正在远处看着这边,柳清言便走到邹冲面前,缓慢的注视使邹冲不得不抬头。他的眼睛也迟钝得像一把生锈的旧世纪来福枪。
“祝您生活愉快,”柳清言走得离邹冲近了些,“看样子,这场游戏,我和你都输了。张献弘才是最大的赢家。”
“也许我们都该花些时间仔细思考死亡这件事的意义,除非我们从未活着。”
柳清言留下一瓶未开封的水,“保重身体,如果我们还能再见面的话。”
————
今天下班早,柳清言鲜少地不愿在单位逗留,没什么事便早早回来。在书房闭了会儿眼睛,便从音响里的音乐中听见钥匙送进锁孔的声音。
柳清言刚想起身,卧室门口探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这不是柳警官吗?”
“这不是音乐家吗?”坐在椅子上的柳清言神色自然地回应她。
骆延有些不开心地站直了,两手握拳杵在门口,背着琴包冲柳清言瞪眼,摆出一副不爽的样子。这个人一点也不懂玩笑。
“这难道不是你先说的吗……”
柳清言笑着起身,骆延像兔子似的撒丫子就跑,靠在沙发上望着眼前的怪人。
“你要干嘛?”
“我拿杯喝的。未必你长得像牛奶啊。”
骆延靠在沙发上,琴包被她挪至胸前,警惕地看着今天莫名早到家的柳清言。不太应该,这不是她的作息。
今天又是苦练的一天。骆延和乐队在酒馆里打磨着三首新歌,说来也怪,只要想要录制了,不是贝斯出点儿问题就是骆延这边儿唱错歌词,可只要不打算录了,十五分钟的组曲一口气演下来一个音都不出错。
没辙,为了再精进些,乐队又确定了今晚的曲目,将电脑里的demo发了出去,忙碌的一天眨眼过去。骆延坐在地毯上,对着自己写写画画的草稿本反复试着和弦,柳清言在沙发上,咬着心不在焉的牛奶吸管。
骆延摸着琴弦,忽然回头看还在咬吸管的柳清言。
“你要不要去洗个澡?”
“嗯?”
“你的,头油,“骆延在柳清言面前抬手晃了两下,“多得已经在反光了。”
柳清言心虚地挠了两下头。今天好像也没干什么,昨天才洗的头,今天又油了。
“眼睛大有好处嘛。”骆延冲柳清言眨巴着眼睛。
“你是在夸自己咯?”
“从没说过。”
骆延晃着脑袋写自己的曲子,故意不看柳清言。柳清言放下牛奶,起身回了卧室。骆延见她意外地听了自己的话,也放下吉他跟了过去。
“晚上很晚回来噢。”骆延冲屋里的背影说。
“知道了。”
上了楼,撂下琴包,骆延找那板没开封的药,放在抽屉里的一只弹片,还有韩良天天找也找不到的鼓钥匙。服了药,脑袋放空地在床上躺了十多分钟,骆延挎起琴包准备下楼。
“柳……”
【清言】二字被咽了回去。骆延站在二楼上,只见柳清言坐靠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骆延走近一看,柳清言竟然睡在了沙发上。她的头发还湿着,手上还握着吹风机,像是昏了过去。整个人犹如被一把钥匙锁住的一段陈述句。她的眉头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处理什么案子似的。骆延没太搞懂这怎么回事,十多分钟后,穿着换洗衣服的柳清言就这么突然睡着了。骆延站远了些,却想起了自己。自己当时在浴室里,也是这样的姿势吧。那时的柳清言同样也才睡醒。
骆延有些意外,意外自己不太理解柳清言这个年纪的缺觉。眼前人居然滋生了些许神秘。她难道也和曾经的自己,有不能说的故事吗?可她为什么平淡如水,自己就像一点就着的火药桶。坐在沙发上也能睡着吗……怎么会累成这样。
骆延轻手轻脚穿上鞋,不打算唤醒她,拧开家门后,还是轻手轻脚离开了家。
门关上的瞬间,柳清言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仿佛刚刚走过去的不是一个同伴,不是一次意外睡眠,而是她失散多年的一个瞬间。